星期六下午，莉娅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到达内德家。
十二月的风已经有些刺骨，街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几处背阴的草坪上还留着前两天的薄雪。莉娅穿着米白色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外面是一件浅驼色大衣，深棕色卷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她一只手提着装有巧克力可颂的纸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对照地址确认门牌号。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多待了几分钟。并不是因为今天有什么特别正式的安排，只是挑选耳环时，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彼得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最后又把原本戴好的耳环换成了另一对。直到下楼，她才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门铃响过不久，内德便跑来开门。他穿着印有《星球大战》图案的卫衣，一只手还捏着一块乐高零件，看见莉娅便咧嘴笑了起来。
“嘿，莉娅！快进来。”
“嗨，内德。”莉娅笑着走进门，将纸袋递给他。内德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向她道谢，随后带她去和母亲打招呼。
内德的母亲正在厨房忙碌，见到客人便亲切地招呼她，又将可颂放到餐桌上，问他们要不要先尝一点。内德毫不犹豫地拿了一块，被母亲提醒洗过手没有，只得把可颂暂时放回盘子。莉娅站在旁边，忍不住笑起来。
“你想喝什么？”内德问她，“果汁？可乐？我们还有热巧克力。”
“果汁就好，谢谢。”
两人拿了饮料，来到摆放模型的房间。
莉娅刚走进去，便看见桌上那座规模不小的乐高建筑。它比彼得之前给她看过的照片完整得多，精细的外墙、错落的楼层和几处能够活动的结构已经全部装好，旁边还摆着几个小人仔。桌角放着剩下的零件，零件盒的盖子上压着一份折了角的说明书。
“哇。”她放下杯子，弯腰凑近了一些，“这个真的很漂亮。”
内德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对吧？我们昨天把大部分都完成了，就差最后几个小地方。彼得说今天过来以后一起弄好。”
“那边还能打开吗？”莉娅指了指建筑的一侧。
“能，你看。”内德小心地推动机关，外墙的一部分便向外展开，露出里面布置得十分细致的房间。莉娅惊喜地睁大眼睛，绕到另一边看了看，发现连窗边的小摆设都被认真拼了出来。
“你们连这里都做了？”
“这个是彼得想到的。”内德说，“我们还专门找了好久才找到合适的零件。”
莉娅笑着点头。她完全可以想象彼得为了这么一个小细节兴致勃勃地翻找零件的样子。
内德又展示了几个自己负责的部分。他讲起模型时很有精神，偶尔还会翻出手机里的照片，让莉娅看看某处结构之前的模样。莉娅认真听着，遇到感兴趣的设计便多问几句。两人渐渐聊开，后来甚至从乐高聊到了《星球大战》电影里几种不同的飞船。
“等等，你喜欢那艘？”内德有些惊讶。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着摇头，“我只是没想到。”
“我觉得它看起来比较漂亮。”莉娅说，“不过如果真要坐，我可能会选另一艘。至少里面看起来宽敞一点。”
“这倒是。”内德仔细想了想，随后笑起来，“彼得大概会开始给你分析引擎。”
“我知道。”莉娅也笑了，“上次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就讲了好久。”
内德笑得更开心了，过了一会儿，他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奇怪，彼得怎么还没到？”
莉娅也看了看墙上的钟。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能路上耽误了吧。”
“嗯。”内德点点头，给彼得发去一条消息，随即又把手机放回桌上，“我们先看看剩下的部分。”
他们继续研究模型。莉娅尝试了内德刚才示范过的机关，又帮他从零件盒里找到了两块颜色相同、形状却不太一样的积木。内德正准备把其中一块装上，忽然想起这是彼得特意留着今天完成的部分，便又放了回去。
“等彼得来了再弄吧。”他说。
“好啊。”莉娅直起身，喝了一口果汁。
又过了二十分钟，彼得仍然没有出现。
内德拿起手机，发现先前的消息没有回复，便直接拨了电话。莉娅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只小人仔，听见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最终自动断开。
“没人接？”她问。
“嗯。”内德皱了皱眉，“可能手机放书包里了。”
他试着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问莉娅昨晚的音乐会结束后有没有觉得累。莉娅告诉他，回家以后手臂确实有点酸，今天早上却已经好多了。内德说自己拍了几段视频，其中一段恰好录到了她所在的大提琴声部，莉娅便凑过去看。
视频里的灯光有些晃，音乐却录得很清楚。莉娅看见自己坐在舞台上，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不禁觉得有些新鲜。
“拍得挺好的。”她说。
“我妈也这么说。”内德收起手机，笑了笑，“她特别喜欢最后那首。”
话音落下，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
莉娅察觉到了，却没有说什么。
***
彼得原本打算提前到内德家。
午饭后，他把手机、钥匙和公交卡塞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时间。梅正在厨房收拾东西，听见他在玄关翻找外套，便探出头来。
“今天去内德家？”
“对，我们终于要把那个模型弄完了。”彼得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莉娅也会来。她之前一直说想看，所以我们邀请她了。”
“听起来不错。”梅笑着看他，“玩得开心，别太晚回来。”
“知道啦。”
彼得走出门时，心情好得几乎想哼歌。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好几遍下午的情形。内德负责展示那些最复杂的结构，他则可以让莉娅亲手试试其中一个机关。她一定会喜欢的。昨天音乐会结束时，她笑着说“我很期待”，那句话到现在还时不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完全来得及。
只是这天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和他原本计划的不太一样。
***
下午三点多，内德的房间里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热闹了。
莉娅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捧着已经喝了一半的果汁。内德则靠着桌沿，正低头查看手机。几分钟前，他又给彼得发了一条消息，询问是不是梅临时有事，需要他们帮忙。
仍然没有回复。
“这有点奇怪。”内德终于说。
莉娅抬头看他。“你知道他今天怎么过来吗？”
“应该坐公交吧。平时从他家过来很方便。”内德想了想，又补充，“他昨天还说会早点来，因为想在你到之前把东西准备好。”
莉娅轻轻点头。
内德拨了第二次电话。这回铃声响得更久，最后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彼得会经常这样吗？”莉娅问。
“不太会。”内德摇头，“他有时候会迟到，也有时候忙着别的事忘记看手机。不过这么久都没回消息，确实不太像他。”
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彼得前一天还兴致勃勃地和他们约好时间，根本不像会无缘无故忘记这件事的人。
她打开聊天窗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莉娅：嘿，彼得，我们已经在内德家啦。你到哪里了？
她本来想再加一句玩笑，问他是不是被梅安排了新的厨房工作，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删掉了。
消息发出去了。
没有回复。
内德的母亲进来招呼他们吃水果时，发现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便关心地问发生了什么。内德告诉她，彼得本来说好要来，却一直联系不上。
“那要不要问问他婶婶？”母亲说，“也许家里临时有事。”
内德拍了一下额头。“对，我怎么忘了这个。”
他很快找到梅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阵，转入语音信箱。内德留了言，说自己只是想确认彼得今天是否一切都好，如果方便，希望梅能回个电话。
挂断后，他有些无奈地看向莉娅。“梅可能也在忙。”
“也许。”莉娅轻声说。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内德拿起一小块乐高零件，在指间转了转，又重新放回桌上。莉娅原本想说些轻松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书店外的那场车祸。
那天下午，街道原本也很平静。她只是去挑一本小说，下一刻却有人倒在护栏旁，鲜血浸透了衣服。那一声猛烈的撞击仍然会偶尔出现在她的梦里。
莉娅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胡乱猜测。纽约这么大，临时耽误行程的理由实在太多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你觉得他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事？”她终于问。
内德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他回答得很快，随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我是说，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他有时候会忘记充电。”
莉娅点了点头，努力朝他笑了一下。“希望是这样。”
内德望着她，没有再开玩笑。他重新拿起手机，又试着拨了一遍彼得的号码。
依然没有人接。
***
临近傍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内德和莉娅已经不再讨论模型。他们偶尔聊几句学校里的事，却总会被手机上的时间打断。内德的母亲给他们送来了一盘曲奇，莉娅吃了一块，巧克力的香气很浓，她却没太尝出味道。
又等了一会儿，莉娅终于低头看了眼时间，“内德，我得回去了。”
内德立刻站起来。“噢，好。真的不好意思，莉娅。我们明明约好了……”
“没关系。”莉娅轻轻摇头，朝他笑了笑，“我今天玩得挺开心的。你的模型也很好看。”
“可是彼得——”
“等联系上他再说吧。”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处还没有装完的结构，“反正还差最后一点，不是吗？”
内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对。”
莉娅拿起外套，跟着他走向玄关。内德的母亲正在客厅，听说她要走，亲切地道了别，还让她下次有空再来玩。莉娅笑着道谢，又夸了曲奇很好吃，才转身走向门口。
内德替她打开门。门外的冷风一下子涌进来，莉娅拢紧大衣，忽然又回过头。
“内德，如果你联系上彼得，能告诉我一声吗？”
“当然。”内德立刻答应。
她迟疑片刻，又笑了笑。“还有，告诉他，等你们把模型彻底搭好，我还想再来看。”
内德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好，我会告诉他的。”
莉娅朝他挥挥手，走下门前的台阶。
街灯已经亮了，冬日的天空透着灰蓝色。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小段，仍然忍不住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彼得的号码。
电话无人接听。
她停在路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清晰。
莉娅其实有些失落。她今天一直期待见到彼得，想听他兴高采烈地讲解那些自己和内德花了近两个月才拼好的细节，也想看看他见到成品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可比起这些，她现在更在意的是他为什么始终没有消息，她打开聊天窗口，写了一句：彼得，你还好吗？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莉娅又补上一句：
莉娅：如果今天有事也没关系，看到消息告诉我们一声就好。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家走。
***
莉娅离开后，内德回到房间。
桌上那座模型仍然保持着下午的模样。所有重要的结构都已经完成，只剩最后几块零件没有装上。彼得昨天特意交代过，那一部分要等今天一起弄好，内德便一直留着。
现在它们还整整齐齐地放在说明书旁边。
内德坐到床沿，重新拨通彼得的号码，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彼得？”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后才响起熟悉的声音，“嘿，内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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