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荼：“……”

当他傻么！他当然知道这是馒头能吃，但重点是这馒头看起来吃了会死人！

不过这人居然开口了，既然不是哑巴，那看来还是能尝试交流的。

姜清荼仰着小脸，充满希翼地望着他：“你会说话？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哪里？离最近的城有多远？”

男人又不吭声了，一言不发地垂眸望着他。

本来就巴掌大的脸，这么仰着看起来更小了，也不知道那五官是如何长的，浓丽得宛如工笔勾画，抬头时稍显苍白、但形状漂亮的唇无意识地微张着。

像捡回来只某种擅于蛊惑人心的精怪，在引诱人亲上去般。

姜清荼再次被看得微微发毛。

那视线有种微妙的、宛如在观察人的奇异非人感，仿佛眼前的并非是个有正常理智的人，而是只带着本能野性的沉默兽类。

姜清荼被他看得发僵，只得屈辱地低下头，蹙着眉心，就着男人递着馒头的手，犹豫了会儿，小小小小地咬了口大大大大的馒头。

和他从前吃过的精致糕点全然不同的口感，像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抹布。

姜清荼奋力与那口馒头作斗争，使劲咀嚼，往下咽时，差点被噎到，喉间沙沙的痛，难受得宛如经历一场刺杀，实在是不想、更不能吃第二口了。

男人见他脸颊一鼓一鼓的，意外的可爱，想再看一次，见他不动了，催促：“吃。”

姜清荼：“……”

被逼着离开京城，来这荒郊野岭剿匪寻人，又遭手下人背叛，好不容易侥幸活下来，却遇到个无法交流、行为举止诡异的怪人。

一切都遭透了。

姜清荼越想越觉得委屈，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眼眶跟着泛起红意，春风拂动落入水面的桃花般。

他恨死自己这不受控制的眼泪了，不想在人前露出弱态，委屈到极致，竟也不怎么怕这人了，干脆一把夺过那个馒头，狠狠往男人身上一掷，怒道：“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这种东西！”

话毕，负气着背过身，埋进单薄的被子里，小心地避开伤腿蜷成一小团。

做完这一切，姜清荼才惊觉自己太冲动。

这里不是他的地盘，这人也不是他手下的护卫，顿时略感惶然，生怕遭到报复，警惕地支起一只耳朵。

片刻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慢条斯理的咀嚼声。

他愣了下，才意识到那个人在吃他丢过去的馒头。

……什么人啊？居然吃别人咬过剩下的东西？不嫌膈应得慌吗？

不过，吃东西总得摘面具吧，那张恶鬼面具下，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

难不成此人生得比面具还要丑恶，所以总戴着面具？

姜清荼心思瞬息万变，偷偷摸摸睁开只眼，假装自己动静很小地往后觑。

一看之下，大失所望。

对方的确在吃那个馒头，但只是单手掀开了面具的一角。

露出的下颌线条流畅且凌厉，带着股杀气腾腾的锋锐感，那张唇薄薄的，看起来甚是冷清寡情，唇形倒是很好看。

姜清荼的几个哥哥姐姐、身边的伴读以及手下的护卫皆容貌不俗，尤其是他母妃，年轻时更是号称京城第一美人，容颜冠绝六宫，深受皇上宠爱。

他自己就继承了母妃的明艳漂亮，又自小到大见惯了好看的人，经验十分丰富，只是看到个下颌角和嘴唇，也能由经验断定，此人的五官如何暂且不论，但就脸部线条与轮廓来说，必定是很好看的。

低头认真吃馒头的男人突然朝他这边瞥来一眼。

姜清荼一抖，嗖地将脑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

男人面具下的嘴角轻微勾了一下。

外头天色已黑，屋里的油灯昏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姜清荼整个人又累又困又饿又冷又疼，疲乏到极致，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至于这是哪里，那个怪人有何目的……都等睡醒了再说吧，他真的不行了！

是以哪怕身下是张硬邦邦的木板，也只能含泪委屈忍了。

他把自己裹在唯一一张薄被里，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将将要进入梦乡时，忽然感到木板一沉，有人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木板床就那么点大，就算姜清荼体型单薄，挤在最里面，也得被迫身体相贴。

除了一母同胞的二皇兄外，姜清荼从未跟别人一起睡过，滚滚不绝的热源从手臂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全然陌生的触感与气息让他狠狠打了个激灵，嗖一下缩回手，睁眼惊怒不定地瞪向理所当然躺到他身边的男人：“你做什么？！”

这回对方回答了，似乎睁眼看了他一眼，对他的问题感到奇怪：“睡觉。”

姜清荼比他更奇怪：“那你为什么睡这里？出去！”

处于恼火之中，他完全忘了，他是被这人救回来的，而且这本就是对方的床。

好在男人也不在意，望着他因怒火而漆黑得发亮的眼，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语气平静：“就一张床。”

姜清荼气得简直想咬人。

委屈他睡张硬邦邦的木板子就罢了，居然还得和人挤！

这木板床本就不大，估摸着就够这个男人睡的，现在多了他，他要么往里头把自己挤成张小饼，要么就处在一个仿佛被对方抱在怀里的微妙姿势。

姜清荼两相权衡，含恨选择挤成一张小饼。

等他的人找过来了，他先给酬谢的黄金，再要这人好看！

身上盖着的被子很单薄，毕竟是在山里，天色暗下来后愈发的冷。

姜小饼模模糊糊地想，此人眼下唯一的好处，就是体温好烫，隔着一段距离都能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这一晚，姜清荼是饿着肚子睡着的。

好在他浑身又累又痛的，相较之下，饿肚子对他来说倒不算很难捱了。

他到底伤着，不如平日里清醒，意识昏昏沉沉的，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是出发之前，母妃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轻声细语叮嘱：“潋儿此行要当心些，一定要寻得定北侯裴渡的支持，往后咱们母子俩才再不会被皇后那恶妇欺负……”

他记不清自己的表情和回答，转身的刹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消失，他站在深山野林里，前方是断崖，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忽然一轻。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他猛地重重摔了断崖！

仿佛骤然从云端被抛下，姜清荼惊醒过来，低低喘息着，满头冷汗。

视线逐渐清晰，看清眼前简陋的房间，他才渐渐回神。

昨日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被个不知好坏的怪人救了，带到了这鬼地方。

天光已经大亮，怪人不在屋里，姜清荼艰难地支着身体坐起来，动作间，忍不住又挠了挠胸口被衣料磨得发痒的地方。

右腿依旧传来刺刺的剧痛，疼得厉害，他用脚尖掂量着试探了几下，还是舍不得让自己受苦，没敢尝试下地走路，郁闷地靠在墙上。

好在休息了一晚，思绪也冷静不少。

他是被人暗算推下山崖的，显然他手下的人被收买了，叛徒不知道是何人、有几人，倘若贸贸然回去，撞上的是他们，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中，敌暗我明，怕是还有危险。

不如在这里边养着伤，边想想怎么联络能信任的人。

但是……

姜清荼抬头，目光又扫过破洞的门窗、简陋的桌椅和硬邦邦的木板床，心头哀伤。

他实在不想在这破地方养伤。

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还有个难以交流的危险怪人在侧，这伤怎么可能养好？

他眨巴眨巴眼，望向门口的方向。

仿佛响应了他的想法，门突然吱呀被人一声推开，昨日那个带着恶鬼面具的男人拿着东西走了进来。

姜清荼率先嗅到了一股勾人的肉香，饥肠辘辘的胃下意识抽搐了下，不由咽了咽口水。

男人走到床边，像昨日一样，默不作声地把一碟烤好的兔肉递给姜清荼，又搁下另一个碗，里头是如昨日那样舂碎的翠碧药草泥。

他拉过姜清荼受伤的腿，正准备撩起裤腿拆开包扎的绑带给姜清荼的腿换药，察觉到姜清荼没有吃的动静，疑惑地抬起头。

大眼瞪小眼。

其实也瞪不到，男人戴着面具看不清眼睛。

男人思考片刻，示意姜清荼看旁边的盘子：“兔肉，能吃。”

姜清荼当然想吃了，但是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姜清荼严肃地问：“玉箸呢？”

皇家贵族自小到大的礼仪，怎能徒手拿取食物放进嘴里？太失礼太难看了，毫无优雅风度。

男人：“……”

话音落下，姜清荼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以周围这破破烂烂的环境，似乎的确没有存在玉箸的可能……

姜清荼的嗓音不由弱了一分：“那、那竹箸总有吧？”

不说礼仪问题，他也不想手上沾得油腻腻的，况且这兔肉一看就是刚烤好不久，烫呼呼的，散发着热气。

男人再次陷入沉默。

是很漂亮。

但好难养。

可是……

视线在那张花瓣般柔润、却略显苍白的唇上掠过。

昨日被擦干净后，少年像一颗从蚌壳里刚剥出的莹莹明珠，露出本来的秀美明艳面孔，含情的桃花眼盈盈的，长睫如蝶，眼尾润黑，哪怕只是披着身最简单的素白布衣，也俏丽得惹人心尖发颤，心生怜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很漂亮。

所以养死了很可惜。

男人半跪在地上，和姜清荼对视片刻，心平气和地伸手拿起兔肉，递到姜清荼嘴边：“吃。”

姜清荼习惯了被人伺候，倒是没怎么纠结，低头张口，小口咬了口肉。

没怎么调味，只洒了点粗盐，但对饿了许久的姜清荼而言，也算美味了，总比昨日那可怕得能杀人的糙面馒头好。

他饿极了，但自小习的礼仪还在，端端正正坐着，只微微低头，吃相优雅，并不狼吞虎咽，一口一口的，咬得斯斯文文。

虽然是在吃兔子，但男人觉得他更像兔子一点。

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吃得脸颊微微鼓起，苍白的唇角重新泛红，他莫名生出几分投喂的满足感，将一只兔腿喂完后，又看不够似的，跃跃欲试地拿起另一条兔腿想继续喂。

秋日山里的猎物肥嫩得很，姜清荼食量不大，已经吃不下了，但对面前的男人有种说不上的害怕——有种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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