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依旧是程谦开车。
他悬着指尖，触碰车载屏幕，半侧过身和明典确认：“明小姐，是出云路的浅山吗？”
明典说是：“麻烦你了。”
程谦笑笑，发动车子，驶入细密雨幕。
孟寄寒把林砚舟开的外伤药拿出来，一一检查。这位德国毕业的骨科医生，手写的中英文都有看不懂的飞扬跋扈。
真的没那么严重。
无论是反应过度还是关心则乱，明典没办法准确地定义彼此关系。
索性什么都不说，任由他撕掉贴得歪歪斜斜的便签，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纸，重新字迹端正的誊抄。
下雨的缘故，中心区交通拥堵。
明典回复几条讯息，退出对话框，新的信息顶上来，明峤问她大概几点到家。
她对北城的交通环境知之甚少，并着的膝盖自然地倾向他，露出白色剪影般秀美纤细的小腿。
“我们还要多久？”她轻声问。
孟寄寒的视线淡淡从屏幕中移开，屈着食指，习惯性抵了下银色无框眼镜的中段。
心中估算了下中心区的车流，给出一个较为精确的回答：“五十分钟左右。如果你赶时间？”
明典键入数字“5”，她熄灭手机屏幕，摇头：“不急。”
孟寄寒虚阖笔记本，他往后靠了靠，坐姿放松。
“你不常回北城？”
抛砖引玉的话题，现有条件太少，明典没办法听出言外之意。
她清凌凌地嗯了声，像小女孩的鼻音：“不常来，待得也不久。去年因为工作原因往来几趟，恰好赶上圣诞节。”
明典说起因为工作原因下榻的酒店，北城相当老牌的酒店，不兴崇洋媚外那一套。不过那年刚好接待几个身份贵重的外宾，酒店大门空运一棵绿色的、像松果的巨大圣诞树。
“港岛不下雪。”
明典眼尾弯弯，车窗疾驰而过的斑驳灯光交织在她脸上，她掌心托着过分小的脸，谈话时目光专心倾注：“人工降雪的技术足够以假乱真，但假的就是假的，我还是喜欢北城的冬天，满目萧瑟的银白，还有清寒洁净的气息。”
孟寄寒他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痉挛一瞬。
他拎出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掌根压着白色瓶盖，很慢地旋转。
嗓音润过后还是低沉，但语气轻描淡写：“今年的话，你要不要考虑留在北城？”
明典没接话。
十分钟内龟速百米，程谦从后视镜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两人。
气氛古怪。
他切换曲目，悠扬典雅的钢琴曲娓娓而来。
漫入的光线似五彩缤纷的万花筒，明典侧过脸，巨大的3D悬浮屏循环播放怀愿的代言广告。
明典曾经问过怀愿是不是混血，她的眉眼轮廓实在深邃。
天生要被镜头宠爱的幸运儿，此刻神情冷艳，睥睨众生。之前L.T官宣的长尾效应还没真正开始，各大奢牌已经闻风而动，商业价值水涨船高。
“嗯……”她收回视线，慢慢道：“下半年的工作重心确实在北城。”
明典手边也有一瓶水，孟寄寒递给她时已经提前拧松瓶盖。
甚至还有新购入的、来自安第斯山脉的小羊绒毛毯，不知道孟寄寒什么时候打发程谦购买的。
孟寄寒攥着瓶身的手背，忽然松了力气。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略微酸疼的手指，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与平常无异。
“如果有需要，欢迎随时联系我。”
造成拥堵的源头奇迹般的消失，程谦打转方向盘，上了高架桥。
导航时不时播报实时距离，明典耳尖稍动，捕捉到“浅山”二字。
孟寄寒没再处理公务，他们闲闲地说话。
不知道这位明小姐有没有听出来，反正支了一耳朵的程谦是听出来了，孟总拐弯抹角地探听明小姐的往事。
说起她留学时的经历，有一个受了情伤的朋友要从杜德尔门跳下去，他一只手高举着《死亡诗社》的原版，被咸涩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也不忘扯着嗓子嚷嚷尼尔的独白。
“活在当下。”明典笑说：“后来这张照片成为ig的背景墙。”
还说起隐姓埋名的工作，对方高层看碟下菜，使唤她去陪某个据说很有来头的大领导，安排的饭局一分钟六位数计时，明典认出那人是血缘稍远的uncle。
不知不觉，抵达浅山。
这片是北城早年的富人区，天眼监控密集程度不输太平山顶，强调隐秘性和私人性。
车牌的登记和录用需要征得主家同意，明典给明峤拨了通电话，这辆低调不起眼的奔驰驶入地下车库。
明典登船前的随身行李已经让明越号安排送到麓檀，因此只拎了个精致小巧的手包。
“你的药。”
孟寄寒送她到电梯口，银白色的金属镜面映出年轻男女并肩而立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身高极其登对，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再次重复用药规律。
这些话她听了一百八十遍，现在又有了被人暗恋的感觉。
“我都记下了。”
明典说完，在他眼底扬起手机：“孟先生，感谢你送我。我们要不要加一个联系方式？”
.
明峤在门口接她。
拥抱和亲吻是明峤表达喜爱的方式，她伸手揉一揉妹妹的脸，心疼道：“是不是没睡好？这样憔悴。”
明典亲昵地贴着她脸颊，小猫撒娇蹭了蹭：“嗯。昨晚陪Stella过生日，多喝了两杯酒。”
她绝口不提船上发生的事情，在中央空调温暖如春的室内，也没有脱下用来遮掩手肘伤处的薄外套。
林砚舟开的外敷药一一塞进手包，可降解袋子扔在逃生通道门后的垃圾箱。
明典低头换上准备好的家居鞋，视线环顾一圈：“姑姑和姑父不在吗？”
“爸没回来。”明峤解释：“妈等会儿到家。”
饭菜提前准备好，七菜一汤，饭厅洋溢的寻常烟火气令明典感到安心。
实木椅拖出重音，明峤让她先坐，她从半开式厨房折返，左右手各端两杯茶——冻顶乌龙和大吉岭春摘。
“姐姐我帮你。”
明峤遥遥应了声：“甜品塔，按你喜欢的口味摆放。”
原味司康、金箔黑松露、草莓可露丽、柚白巧慕斯、帕玛森奶油泡芙。
明峤是重度甜食爱好者，但高糖分对女性皮肤会带来难以逆转的伤害，因此分量精致迷你。
等她摆好，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大吉岭春摘，客厅大门再度传来密码解锁成功的电子音。
明典主动到门口迎接，笑得很乖：“姑姑，你回来啦。”
明持风一身香家春季高定正装，她年过五十，生育过两个子女，但面容出奇年轻，只有笑起来时，眼尾细细抽起的皱纹露出端倪。
“典典。”明持风身上没有清苦的雨味，唯有一缕缱绻高级的香氛，她抬手把明典拥入怀中：“欢迎回家。”
明峤亲自下厨，执掌了最后一道菜品。
三个人热热闹闹地用餐，其间卓敦岳拨来一个视频，明典隔着屏幕和他打招呼。
明典身后的纹理墙面，挂着一面巨幅全家福。
明家是相对传统的大家庭，若逢大事必会召集全家拍照留念。
从最左面的照片数起，那是明持风和卓敦岳结婚、明屹出生；明馥雨和贺恒结婚、次年明峤出生，之后是明典出生。
和哥哥姐姐不同，明典没有遵循山字旁的字辈。
明老爷子为她取名“典”，五籍之书也。老人家对小孙女的期许和厚爱全在这个字里。
明典跟着卓敦岳的慨然的目光看过去，大伯二伯、三姑姑父和妈妈爸爸。
按年份算，最新的那张全家合照，也过了将近十年。
被金色复古雕花相框装裱在墙的全家福，没有明典。
往年的照片，小明典穿着洁白的公主裙，黑发雪肤，眼睛澄澈干净，坐在最中央的位置，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偏偏在镜头前展露可爱。
“典典那年生病了。”卓敦岳语气不乏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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