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并不意外：“族长也说，先生过去替族里经手过不少账目。学生想着，若能先弄清楚当年的规矩，兴许就不必劳烦族中长辈翻查旧账了。”
赵先生捻胡子的手顿了一下。
“族中事务繁杂，我不过是帮着写过几份文书。账目自有管账的人负责，具体如何经手，我一个教书的，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
顾行舟没有接话，只将那张抄录放在桌上。
“先生说得是，学生也不敢劳烦先生记住每一笔旧账。只是有一件事，学生实在想不明白。”
赵先生瞥了一眼那张纸。
“什么事？”
“借契上写着戊申年三月，我父亲却在戊申年二月便已下葬。学生原以为是日期写错了，后来又想，若是补记旧账，也不是全无可能。”
赵先生没有说话。
顾行舟继续道：“所以学生想问问，族里过去若有人借银，是先交银，再写借契，还是可以先把账记上，日后再补齐手续？”
赵先生手里的笔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自然是照规矩办。”
“那若银子并未交到借银人手里呢？”
“既未交付，如何能算借银？”
话一出口，赵先生自己先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
顾行舟抬起眼。
“先生说得是。”
他没有追问，反而将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所以学生才想查明白，当年究竟是谁经手，又是谁记下的这笔账。若银子确实交到了父亲手里，该还的债，我不会赖。可若连交银的经过都没人说得清楚，单凭一张借契便要我家交田，学生实在无法心服。”
赵先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道：“旧账年代久远，不能因为一处日期有误，便疑心整个族里都做了错事。”
“学生从未这样想过。”顾行舟答得平静：“我只想知道，这笔账当年是怎么记下来的。”
赵先生抬头看他，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恼意：“你今日来，究竟是请教文章，还是专程来查我的账？”
这句话问得有些急。
说完之后，他像是也察觉到了不妥，立即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族中旧账自有族长查问。你若有疑处，直接去找族长便是，何必绕到我这里来？”
顾行舟看了他片刻。
“因为族长告诉我，先生曾经经手过。”
赵先生脸上的神情僵了僵。
“经手过的事情多了，难道每一件都要我记得？”
“自然不必。”
顾行舟收起抄录，语气依旧恭敬。
“先生若不记得，当面说不记得便是。学生不会因为先生答不上来，就认定先生做过什么。”
这话本来是给赵先生留台阶。
可赵先生听了，脸色反倒更难看了些。
仿佛顾行舟已经认定了什么，只差等他亲口承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顾行舟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只是先生身为族学师长，平日教我们读圣贤书，讲的是信义与公道。如今族中子弟遇上旧债纠纷，若连一笔债究竟有没有交付都弄不清楚，便要被逼着拿田抵债，学生总得问个明白。”
赵先生猛地抬起头。
“顾行舟，你是在指责我有失师德？”
“学生不敢。”
顾行舟垂下眼。
“学生只是想，若这笔账没有问题，自然不怕查。若有问题，也该趁早查清楚。否则今日是我父亲留下的田，日后若再有人拿出一张说不清来历的旧契，族中又该如何处置？”
赵先生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他当然可以斥责顾行舟不懂尊卑，也可以把人赶出去。
可若是真把事情闹到族长面前，旁人未必会相信顾行舟，却一定会问：既然赵先生过去经手过族账，为何连当年的交银经过都说不清楚？
他不怕顾行舟一个晚辈，他怕的是这件事一旦闹开，族里人人都要来问。到那时，原本只是一笔旧债，便可能牵出更多陈年旧账。谁经手过，谁写过字，谁收过契，谁又曾说过什么，都要被翻出来重新过一遍。
有些事情，原本只要没人提起，便可以一直搁在那里。可一旦有人开始追问，就再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此事我不记得。”
赵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你若有疑问，去找族长。该查的，自会有人查。至于我当年经手过什么，如今实在记不清了。”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继续逼问。
“好，那学生便不再打扰先生。”
他收起纸张，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赵先生忽然又叫住他。
“顾行舟。”
顾行舟回头。
赵先生握着笔，似乎想摆出先生的威严，可那支笔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最后还是被他放回桌上。
“读书人，当知进退。族中事务自有长辈做主，你莫要因为一时意气，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顾行舟点头：“先生教诲，学生记下了。”
答得恭敬，脚下没停。
赵先生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憋着一股气，半晌没顺过来。
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
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吧，问的问题全落在要紧处。说他查到了什么吧，又始终没拿出能定罪的证据。
赵先生缓缓闭上眼。
那笔账究竟是怎么记下来的，他当然不可能记得每一个细节。
可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那笔账，并不是他最初经手的。他只是后来奉人之托，替族里补过几处文书。
至于为什么要补，谁让他补的，又为什么偏偏落在顾大柱名下……
赵先生的手慢慢攥紧了。
这些事，他原以为早就过去了。
他也一直告诉自己，当年的账目如何处理，自有族中长辈做主。他不过是个写字的，按吩咐办事，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顾大柱生了个好儿子，好一个落榜童生顾行舟。
他坐了许久，才发现手里的笔已经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族学外，周虎终于从那个本不需要看的蚂蚁堆出来了。
“你到底好了没有？”旁边人催。
周虎站起来，眼睛往学堂方向瞟了一眼，顾行舟正好出来。
四目相对。
周虎：“……”迅速扭头。
顾行舟从他身边经过。
周虎忍了忍，没忍住。
“喂。”
顾行舟停下。
“你方才那招，到底怎么使的？”
旁边几颗脑袋同时探出来。
顾行舟看着他，慢悠悠：“不是阴招吗？”
周虎脸黑：“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能。”顾行舟点头，“等你弄明白自己怎么输的，我就不提了。”
说完，转身便走。
周虎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低声骂了一句：“这人真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想那一招。
怎么使的？到底怎么使的？为什么他一扣我手腕我就使不上力？是不是有什么窍门？他要不要下次换个姿势？
周虎狠狠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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