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金橘色的余晖笼罩着金谷园高大宏阔的正门和绵延无尽的院墙。

王铠甩着袖子大摇大摆走出来，下了台阶跟身边的管事吩咐：“让他们手脚都仔细点，别砸了我的琉璃方璧，施崇那厮绝不会再卖我第二块了。”

他踩着人凳钻进马车：“去太极殿！”

家兵开道，行人避散，马车队伍浩浩荡荡驶过铜驼街，进入东掖门，在螭门前请求面圣。

得到允许后，王铠步行入宫，到了太极殿前脱下木屐趋至御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臣王铠，拜见陛下。”

圣上：“起身吧。你我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眼看就要日暮闭宫了，你巴巴地跑来太极殿，是有何要事啊？”

“嘿嘿，臣刚得了一件天下奇珍，迫不及待想要献于陛下。”王铠直起腰，颇为直鲁地说，“就顾不得这许多啦！”

圣上微微一笑：“你是指你刚刚从安阳乡侯那里得来的琉璃方璧？”

“陛下知道？”王铠心中一惊，暗道圣上果然为一代雄主，对洛邑城内的大小事了若指掌，世家那些自以为是的秘谋，圣上未必不知，不过不点破罢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面露羞愧：“臣无能，陛下特地赐下红珊瑚树，臣却又输了。”

圣上面容温和：“非你之过，无需自责。”

王铠心中稍定，当即双手叠覆，俯身一揖：“陛下宽宥，臣感念至深，今得琉璃方璧一块，愿献于陛下。”

“太极殿殿宇宏阔，然殿庭幽深，每逢阴雨天，必要燃烛方能视物，多有不便。此琉璃方璧晶莹透彻，若嵌于殿宇之中，既能蔽御风寒，又能接引天光入内，令殿宇明亮，视物舒畅。”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惜啊，臣与那施崇不睦，使尽浑身解数才购得一块最小的琉璃方璧。不知安阳乡侯在兴建水晶琉璃宫时，可曾感念陛下往日恩泽，想到要为太极殿增添几分光明呢？”

圣上温和的面容骤然失了温度，眉眼间渐渐漫上冰冷森然。

正在这时，一个宦人入内跪禀：“陛下，安阳乡侯进献一丈见方的琉璃方璧十块，并言：眼看即将日暮闭宫，不敢入宫叨扰圣驾，明日再进宫来向陛下请安。”

王铠双眼瞪大，忍不住嚷嚷出声：“施崇那厮莫不是在我身侧安插了间人？怎么我干什么他都要给我添堵？”

圣上眉眼间冷意散去几分，唇角微扬：“好了，别告状了，知道你对安阳乡侯不满，明日我训斥他，让他多挪出几块琉璃方璧售于你。”

“你的琉璃方璧也拿回去吧，太极殿已能接引天光入内，不缺你那一块。”

将仍有不甘的王铠打发走，圣上舒了口气，起身走下御阶，仔细端详施崇进献的琉璃方璧。

“确实不似人间凡品。”

宦人上前，躬身举托漆盘，漆盘上摆放着两串珍珠手串、一对珍珠耳坠、还有数颗或脏污、或破损、或染血的散粒珍珠。

“那位神使的踪迹已经调查清楚了？”

“是。那位神使行走于洛邑城中，凡花销、打赏，皆用此类珍珠。臣等循着这珍珠，先找到她栖身的逆旅，再访得她去过的酒肆，问询她支使过的乞丐，逐步梳理出其行迹，查得她是在山都县公赏灯那晚入的城。”

“正巧，城外二十里的青松里呈报有人失踪，臣等前往查访，有乡民言，曾见过那位神使，疑似自山中而出。于是进山搜查，寻得猎户尸身一具，并于猎户衣内，搜得珍珠一颗。”

圣上眉头微蹙：“你是说……那位神使杀了一个猎户？”

“臣不敢妄作断论！然…依据现有线索推测，大抵如此。”

圣上负手踱步，良久，问道：“那位神使是刻意去寻的安阳乡侯？”

“是的。有人证口供，那位神使亦曾明言。”

圣上猛地转身，指着宦人问：“间人当真亲眼看见，那位神使化光投入半空的卷册，然后卷册飞走了？！”

宦人深深埋首：“是。安阳乡侯和百名执戈家兵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圣上沉吟许久，道：“看来那位神使确实是肉体凡胎，同我等凡人一样食人间烟火、畏死惜命、贪财好利。”

宦人忙道：“陛下是天子！臣等凡人怎敢与天子同论？”

圣上嗤笑一声，摇摇头，缓步行至殿门前，抬首远望天穹，怅然失神：“可惜啊，朕深居宫中，错过了……”

他转身回走，拾级登上御阶，刚刚跪坐定身，便见宦人趋前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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