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祥之物】

“喂，你们听说没有？照这速度，那玩意儿今晚就得进城！”

“今晚？那怎么行！真让那东西进来，没准把城里人全吃了！”

夜幕低垂，阿尔诺西城中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辆马车穿过长街，一路颠簸着驶向西墙。

街道两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对着驶过的马车指指点点：

“你们看，就是他吧？王都重金聘来的驱魔人……”

“能行吗？这都第几个了？”

“嗐，要是让他知道前面几个全死了，估计得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啊？真死人了？”

“呃……我也是从隔壁阿里那儿听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毕竟是自边陲而来的怪物，还是红色的，像鲜血一样……不祥的红色。”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街道上的议论声也逐渐淡去。

车厢内，荷鲁斯低头翻阅着手里的委托书，若有所思。

边陲之地，位于凯米特大陆南境的一片大漠，终年风沙肆虐。据传，数百年来深入其中的探险队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活着回来。

而荷鲁斯此行的目的，便是奉王都之命，前去讨伐那头自边陲之地现身的怪物。

说是讨伐，实为驱魔。

这些年来，荷鲁斯以驱魔为生，辗转于诸国之间。降魔之余，还不忘四处打探与身世相关的线索。

三百年，荷鲁斯寻了整整三百年。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只晓得在苏醒前，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便已置身于凯米特大陆。

自那天起，荷鲁斯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他不记得梦的具体内容，却唯独记得一个名字，和一个总在梦的最后出现的红发人。

而荷鲁斯这个名字，便是他为数不多从梦里带出来的东西。

“大人，城门到了。”

随着马车缓缓停下，马夫的声音自布帘另一侧传来。

“有劳了。”荷鲁斯将委托书折叠收好，隔着布帘递过车资。

城门一侧，负责接应的守卫已然等候多时。简单确认过荷鲁斯的身分后，便领着他登上城墙。

城垣之上，成排的弓箭手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实不相瞒，王都曾屡次向那怪物发出警告，以墙外墓地为界，越境者，杀无赦。”

守卫一边走，一边解释：“可那怪物不知是没听懂，还是压根没把警告当回事，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这不，见吓阻无果，王都这才决定将他除掉。”

荷鲁斯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既然是从边陲之地现身的怪物，王都为何不直接派兵诛杀，反倒屡次发出警告？依荷鲁斯对人族的了解，一旦遇上魔族，向来都是先杀了再说。

慢着，魔族？

除非……那怪物压根就不是魔族？

守卫在城垛边停下脚步，朝墙外抬了抬下巴：“看见了吗？就是那个。”

荷鲁斯顺势望去——目光尽头，一抹猩红迎着漫天风沙，朝着城墙缓缓走来。

为何发出警告，而不直接射杀？

荷鲁斯心中的疑惑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只因那个人人喊打的怪物，生着一副人类的皮囊。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莫过于那一头鲜艳得连沙烟都遮蔽不住的红发。

不巧的是，在凯米特大陆，红色向来被视作不祥之色。这也意味着红发的存在，注定会被冠上怪物之名。

“异域者？”荷鲁斯下意识道。

“我看未必，”守卫摇了摇头：“异域者好歹是人，可这东西从边陲之地现身，十有八九是魔。”

这倒不难理解。“边陲之外连接着冥界”的说法早已深植人心，尽管在荷鲁斯看来，这更像是一个未经证实的迷思。

荷鲁斯瞥了眼城外的那道身影，随即望向城墙上的弓箭手。

“我不明白，”荷鲁斯道：“王都既已部署兵力，又为何花重金另聘驱魔人？”

守卫抿了抿嘴，片刻后才讪讪道：“说来惭愧，能拉弓，不代表能放箭。”

荷鲁斯：“什么意思？”

守卫故作漫不经心道：“普通的魔也就算了，可老一辈的不都说，像这种带红的多半凶得很。谁知道杀了他，会不会招来什么诅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你们驱魔人不一样，真要中了诅咒，也有的是手段应对。”

此话一出，荷鲁斯算是听明白了。言下之意，这种赶着送死的差事，还得请人代劳。

荷鲁斯不紧不慢地走到城垛边。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之前的驱魔人呢？”荷鲁斯问：“真如传闻所说，全死了么？”

“死了？你听谁说的？”守卫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死倒没死，这不，远远地瞧见那红通通的玩意儿，跑得比我祖母都快。”

守卫摇了摇头，叹道：“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这东西谁见了不怕？要我说，不跑的都是傻——”

他迅速瞥了荷鲁斯一眼：“咳咳……都是真英雄。”

“是吗。”荷鲁斯挑了挑眉，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

傻子也好，英雄也罢，随它去吧。

他回头看了守卫一眼：“一栋房。”

“什么？”

荷鲁斯：“替我向国王转告，事成之后，除了原有的报酬，我还要一栋房。”

“一栋……房？”

“……啊？？”

不等守卫反应过来，荷鲁斯便当着他的面，从高墙上一跃而下！

“等、等等！我也没说不答应啊！”

守卫火速冲到墙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道人影从扬起的沙烟中缓缓走出，神态自若，毫发无伤。

“这家伙……是人吗？”守卫怔怔道。

关于这个问题，荷鲁斯也想过不止一次。毕竟，一个历经三百年岁月，容貌却始终不变的存在，说是人，也未免太过牵强。

——而你，又是人吗？

荷鲁斯拔出背上的剑，一步、一步朝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走去。

“回头吧，再往前，他们会杀了你的。”荷鲁斯面无表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