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忌日那天，姜慈清晨六点出门。天还没亮透，江州的冬晨雾大，高架桥上头的路灯一团一团地浮着，像没醒透的眼睛。她拎着一只布包，包里是一册《青溪镇田野日志》的合订本，一盒茶，还有一把用报纸裹好的香。茶是师父爱喝的那种，本地的粗茶，不名贵，他生前说，浓，顶饿。香不是给鬼的，是给她自己闻的，提神。

墓园在城东的归云山，坐了四十分钟的车。上山的时候雾往两边让，日头从山脊上翻出来，一寸一寸地照墓碑。师父的碑很朴素，青石，黑字，生卒年月，底下没有头衔，没有“著名学者”，没有学会的名分。这是她当年坚持的，所里想写“民俗学教授”，她没让。她就让人刻了八个字：顾寒山，一九六〇至二零一九。一个名字，两个年份，一辈子就关在这八个字里。

她把碑擦了，摆上茶，合订本放在碑前，没有点着，就摊着。风吹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四卷“词”那一册，停住了。然后她看见了碑前的东西，一副傩面。姜慈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站定。雾已经散了，日头照在碑座上，一副傩面端端正正地摆在碑前，脸朝着碑，像一个人坐着，跟另一个躺着的人面对面。

面是新的。木底，桐木的，她认得这个木色，香樟的内衬，生漆的外壳，漆味还没散尽，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眉眼是送神班的老形制，眉眼之间有一股煞气，是驱鬼的那种煞，不是扮鬼的那种妖。手工极好，好到不像作坊货，像老师傅一刀一刀雕出来的。底座是单独的一方木，刻了字，两个字，凿得很深，笔画里还留着新漆的褐：

未售。

姜慈在碑前站了很久，没有动。

归云山墓园的管理员是个退休老头，巡查转到这一区，看见她，远远地打招呼：顾先生的家属？又来啦。

每年都来。她答。

管理员拎着扫帚走过来，看了一眼碑前，说，哟，又有东西。前几日傍晚，有个男人送来的，四十上下五十上下六十上下，我也说不准，穿得很素，拎个布包。我问他要不要登记，他说不用。我说扫墓可以，东西不能乱放，他说放完就走。坐了没多久，走了，车停在下头，外地牌。

姜慈问：长什么样？

管理员想了想，说记不住，老年人看人都长一个样。非要说，就是气度好，不慌不忙的，像是个读书人。

姜慈谢了他，没有再多问。管理员扫完这一区，提着扫帚往下走，笤帚苗沙沙地响，响到台阶底下就听不见了。

她在那副傩面前蹲下来。面是干净的，一尘不染，底座的漆也干了八九成，算日子，送来不过三五天。她伸手在面上虚虚拂了一下，没有碰实。桐木凉，生漆在日头下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像雨后的庙。

她把底座那两个字，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凿很深，刀口里有漆，写字的人下刀的时候很稳，没有一处回刀。未，售。未字那两横，一横长一横短，长的那一横，右端出头半分。

姜慈的指尖在那半分上停住了。

她想起外婆在灶间剥豆子，讲一九九八年。三万块，用报纸包着，压在单子旁边。她师父看都没看那钱一眼，临走站在门槛里，回头跟班主说，单子他描得了两个字，当着买主的面念出声来：未售。未售，就是还没卖。还没卖，就是留了个活口。可这个活口是留给东西的，不是留给买主的。

二十八年前，她师父用两个字，把一班的行头从半条街的钱底下捞了回来。二十八年后，这两个字被另外一个人，一刀一刀，凿在了一副新傩面的底座上，送到了一座坟前。

知道这个词的人，天底下不多。外婆，她，班主坟里的人，还有一九九八年坐在谈判屋里的人。她坐在师父碑前的台阶上，把知道的几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桑先生，第一个，可那个人一九九八年散班以后，就再没在纸面上露过面；裴铮，第二个，九八年挂职省城，与桑先生是同事，上个月还坐在她对面向她展示师父的烫金函；沈砚，第三个，一九九八年在委员会经手那封信，二零一九年在她师父的死亡认定上签字。还有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仪轨簿夹层里那个起笔陡折的二字，她到现在没认出来。

过完一遍，她停住了。

不猜了。她对自己说。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条洗干净的旧手帕，把手帕铺在碑座上，把那副傩面抱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碑侧，脸仍旧朝着碑。放好，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觉得这个位置对了。然后她打开那盒茶，抓了一把，撒在碑前的土里，剩下的泡上，一碗，放在傩面旁边。

师父，她说，我来看你。

风从山道上来，满山的墓碑安安静静。

我今年带来了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说给你听。她说，第一样，你的案子，复核申请递上去了，还没批。四份旧材料我看过了，结论是别人的结论，我不认，可我也不闹。程序走得慢，我等得起。第二样，笔迹鉴定出来了。三句改词的笔，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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