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分两条路传来的，前后差了不到两个小时。

第一条路，韩青。上午九点四十几，姜慈正在所里整理样本照片，韩青的电话打进来，开口没一句废话：周万财被立案了。案由是非法使用危险物质，连带非法经营，另外还有一条涉案金额待核，非法经营那条不是新的，他上个月初被带走时走的就是这个由头，前面的侦查早做完了；这回新增并案的是危险物质，程序走得快，快在前头的功课做足了。移送机关是县局，经办人是老于，韩青的旧同事。姜慈问什么时候的事，韩青说昨天下午，今天上午走的立案程序。又补了一句：你那份受害者征集，起了大作用。目前登记在册的受害者，一百七十多个，有医院记录的四十多个。四十多个记录一摞上去，性质就变了。

第二条路，齐老师。十点十几分，齐老师打电话来，让她下午到所里来一趟，说有正式的东西要给她。老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说了四个字：组织决定。

姜慈赶到省大民俗研究所的时候，天阴着，像要下雪。齐老师的办公室还是顶楼朝北那一间，暖气片子温热地响着。这一次，藤椅上没有坐人，齐老师穿戴得整整齐齐，站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牛皮纸的大信封，封口没拆。

正式的东西在桌上。齐老师说，市里有个项目，青溪镇，古戏台和周边一片的老宅，做非遗修缮。地块前阵子被一家公司圈了去，要搞民宿开发，现在收回了，归项目。项目要有学术顾问，聘书走的是正规程序，文旅局牵头，省非遗中心出函，聘到我们所里，所指何人，所里商量过，报了你。

他把信封推过来。姜慈没有立刻接。

姜慈，我问你一句。齐老师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这张纸的分量吗？

知道。姜慈说，这是体制内的话语权。

错了。齐老师摆了摆手，这是体制内的责任。话语权是别人给的，责任是自己背的。你拿了这张纸，往后的项目，材料要用你的眼过，结论要担你的名。做得好，功劳是项目的；做砸了，骂名是你一个人的。你师父当年一辈子没进过这种门，不是门不向他开，是他不肯把学问系在别人的腰上。你不一样，你已经下水了。下水的人，要学会在水里站着。

姜慈把信封接过来，拆开，抽出那张聘书。红头，编号，聘期两年，职责一栏印着四行小字：项目学术咨询，材料鉴定，方案论证，档案把关。落款是江州市文化和旅游局，日期是前天。

她拿着那张纸，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省城灰蒙蒙的，楼的缝隙里露出一段护城河，河上停着两条清淤的船。

她想起裴铮在三家村茶社说的那番话。船，闸口，你查的方向没有出口，但你可以选不做出口。现在她拿到了另一张船票，不是他的船，是他想收编她的那条河的对面。这张纸能不能变成一条船，不取决于纸，取决于坐船的人。

齐老师，她说，我接。可我有句话说在前头。

说。

我的田野材料，我的鉴定结论，我的档案，不进项目的筐。项目要用，可以，按学术规程来，出处具名，程序公开。她抬起眼睛，我是去把关的，不是去站台的。

齐老师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像冬天的太阳从云里探了一下头。他说：顾寒山没看错人。他当年就是太硬，硬到没朋友。你比他硬，还比他多个朋友。去吧。

下午的聘书，姜慈拿到手没超过半小时，消息就在几个群里传开了。第一个打电话来道贺的是卫岚，建筑物理学者，话不多，就说了两句：第一，项目里有老宅的声环境问题，你躲不过我；第二，别居功，你这份功里头，有我的力。第二个是方言，微信上四个字：如履薄冰。姜慈回了个字：嗯。过了会儿，方言又追了一条：薄冰底下是水，水底下有石头。看懂再走。

周迟比她激动。小伙子在导师办公室里转了三圈，说老师，咱们查了两个多月，查出一个红头，你知不知道这在学院里叫什么？叫上岸。姜慈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那你知不知道在水里泡着的人，管上岸叫什么？叫搁浅。周迟愣了。姜慈把聘书锁进抽屉，押了一口长气：从今天起，盯咱们的人会多一倍。以前他们怕咱们说话，现在他们怕咱们站对了位置。你记住，升上来的东西，也是靶子。

傍晚，她回了一趟青溪镇看外婆。老人出院以后回了老屋，气色比住院时好，坐在灶间剥豆子，听姜慈把聘书的事说完，手没停，问了三个问题：哪个局，谁牵头，给多少钱。前两个姜慈都答了，第三个她答不上来，聘书没写待遇。外婆把豆荚往簸箕里一撂，说了句：那就是没钱。没钱还去？姜慈说，去。外婆点点头：没钱还去，说明那地方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师父当年要是学会这一手，戏班散不了。姜慈说，外婆，我师父不会为散不散一个戏班，去改自己的章程。老人不说话，半晌，又拿起豆荚，慢慢地剥：所以你走你的。他疼他的。都一条道，别学他学到最后，孤家寡人。

从青溪镇回江州的路上，姜慈一直在想外婆那句话。她打开手机，把通话里那半句录了下来，存在那个只进纸质的本子的编号里。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身份多了一层。以前她是一个查案的博士，一个发视频的博主，一个写报告的学者；从今天起，她还是一个拿着红头的顾问。多一层身份，多一条腿走路，也多一个被人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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