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伤得很重。

它从好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摔下去，足足断了三根肋骨，腹部被剑撕裂的口子也逐渐感染化脓，让它发起高烧，神志模糊。

温妮的魔法已经所剩无几，没办法痊愈它的伤势，所以她打算着接下来直接去东南方的绿野国度，看看能不能找到莨苕——他是侍奉牧神“潘”的木祭司，温妮有办法让这个抠门家伙施以援手。

至于现在，她只能暂时先用着乔治做的欧蓍草煎剂（这还是当时她从乔治那里买来的那些）来给塞巴斯蒂安止血消炎。

“喂，你。”在屋子里捣鼓行李的男孩儿大声道，招呼着已经变成人的红帽鸡夫人帮忙：“再给我挖点篱笆外面的车前草过来——不准吃它！我要捣碎了做泥膏呢！”

红帽鸡夫人用圆滚滚的眼睛怒瞪着他：“麻烦！”

她打鸣似得大吼一嗓子，然后勉着袖子撞开前门：“滚开！”

被恶语相向的休倒也不生气，他顺手关上门，来到温妮旁边，她盘腿坐在地上，黑发被蓝布包裹着，正低头来回揉捏着白狗的肩颈，后者恹恹地趴在她两腿中间，脊背上的毛发因疼痛而绷得紧紧的。

“让我来吧，温妮？”他主动说。

那狗黑乎乎的眼珠紧随着转过来，冷冰冰地盯着他。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这眼睛里那样的神色，其实休也不是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温妮要选择用那个人的名字来称呼它。

一时间里，他再次感到那种无力感与悲哀。

“不用再麻烦你了，你还穿着铠甲呢，很不方便的。”女人抽空瞟了他一眼，很快，一只橘红色的四角凳就不知道从哪里“刺啦刺啦”地冲过来，然后一头撞在了他的膝盖上。

“真不好意思，我没把握好力度，快坐下吧。”

她又接着问：“你和帕拉斯商量得如何？”

“它等我们离开后会在这片区域多一段待时间，它喜欢这儿的气候，之后可能就会随便流浪到什么别的地方去吧。”

“你居然舍得放它走？”温妮扭头看他：“‘珀伽索斯’可是十分忠诚的生物，从你加入神殿的那天起，它这一生或许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休苦笑一下，摇摇头。

忠诚？正是由于这种比诅咒更持久的信念，帕拉斯才被神殿束缚了这样漫长的岁月，他实在不希望这样有智慧的生物一辈子都被囚在圣勃兰堡，所到之处除了战场，便是坟墓。

“别说了，它可厌烦透我了，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天到来。”他故作夸张地摊开手。

而这边红帽鸡夫人也已经完成了工作，她攥了足足两大把沾满粪土的车前草走进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这些全甩到了乔治才收拾好的包裹上，气得后者直跳脚，威胁着要把这母鸡的头发通通拔光变成个丑秃子，温妮见势不妙，赶紧一挥手用咒术把这片狼藉一扫而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乔治吹胡子瞪眼，一把拿起车前草往厨房冲去，路上还顺带着把温妮和休数落一通：“你们这两个懒货！猪剁了腿还会自己爬去吃食儿呢！”

他几乎暴跳如雷：“逃命呢两位！我们脑袋现在都挂在裤腰带上呢好吧？别一副喝下午茶的散漫样，赶紧去收拾东西啊！吃的东西呢、路上用的东西呢？快去——先别管这蠢狗了，我不就是给它弄药去的吗！”

于是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就已经大包小包整装待发，在门口和红帽鸡夫人与丁叮几番叮嘱。

像是照顾好伊丽莎白和洛莉呀，像是隔三天就要去打水呀等等，最后在红帽鸡夫人中气十足的一声“够了”中戛然而止。

“你真的不用我帮忙吗？”休皱着眉毛，三人往草甸深处缓步前行。

“当然，我还是很有力气的。”不顾对方的善意，温妮坚持要自己把塞巴斯蒂安背在背上，她先用细木棍和麻布撑住白狗的胸腔，再用张羊毛织成的大毛毯把它牢牢地绑好捆牢。

“我劈过柴，扛过草料，有羊跟不上队的时候也是我来背，别操心了。”她说。

“那我们现在要走到哪里去啊？”乔治在旁边拎着油灯，新奇四处张望，插嘴道：“温妮，你怎么不用那种精妙绝伦的魔法？你当时不是把那个鬼一样的家伙‘咻’一下就送走了吗？”

此时已至凌晨，四处静谧无声，只余呼啸不已的海风与躁动不安的蟋蟀，明月高悬，乔治没看到温妮和休一瞬间交错的对视。

“……那种方式不太精准，发生意外的概率也比较大。”她说话的时候有些迟疑。

他只好遗憾地妥协：“行吧。”

不久后，脚下的地势开始向下缓慢倾斜，他们来到了某座丘峦的脊背处，借着模糊的光线，乔治看到柔软的草面上凸出着零零散散的灰白岩石。

随着继续向下走，岩石的体块也愈发胀大，数量也渐多渐密，有些还堆叠在一起，在黑夜中形成某种异样神秘的轮廓。

“这是‘四时之环’。”

温妮指着前方一个凸出来的平台说，平台上是个荒芜的废弃石坛。

这石坛呈圆状，占地大概有个屋子那么大，瞧起来落败非常，最外层围着两三层台阶，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野生藤蔓在裂缝里钻得到处都是，岩石在这里像树那样又大又高，分别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都将近五米之高，其中，北边的那个从中间断裂，残骸瘫倒在草地里。

“远古的巫师们为了行踪便利，创建出了这种能够借助风与地的巫术坛，每当地石映天月之时，在环内刻下相应的符文便可日行千里而不发半步，你在世界各地都能找得到它们。”

兴致勃勃地听着，乔治惊讶地问她：“只要刻字就行了吗？”

他还以为要在上面供奉猪羊呢。

“刻写如尼文和方位符号。”温妮纠正他：“在我教你之前千万不要轻易尝试，如果不小心出现在海底是会被淹死的，之前有个矮人什么都不懂，结果把自己传送进了石头里，血和烂肉足足往外渗了一整天，你不想变成这样吧？”

心中所有跃跃欲试的想法顿时被浇没了，乔治呲着牙揉揉胳膊上竖起来的寒毛，咕哝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就是了！”

突然间，他又想到了个别的事。

“巫师？”他扭头去看黑发女人：“温妮你不是白祭司吗，怎么连这些差八竿子远的东西都这么清楚？”

休突然笑着插话进来：“温妮在成为白祭司前也学习过巫术，我们两个师出同一位老师。”他指了指自己和温妮：“所以其实我们还都是巫师，只是不太正规就是了。”

消化了下休究竟说了什么后，乔治一下子激动起来，他从没想过原来自己遇上的贵人居然如此厉害！

“那——”他的兴致完全被吊了起来，却被温妮不客气地打断。

“神殿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先去刻写符文，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她说。

然后黑发女人就继续背着她的狗，拿起牧杖走进石坛，用棍子的底端绕着圈在上面刻画着些什么东西，曲里拐弯的，反正乔治是半点看不懂，塞巴斯蒂安毛茸茸的白脑袋一直枕在她的颈窝上，耳朵偶尔抖动几下。

乔治只好找了个石头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温妮在那里转来转去，看了会儿又把头转向休：“休，为什么温妮有时候不用那根木棍就能大变戏法，有时候却必须要用。”

休的绿眼睛被油灯映成了近乎于榛子的暖色泽，他犹豫了一下：“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钱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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