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斯兄妹的小家说是个屋子，其实和口木棺材差不了太远，连硬木都用不上，堆得全是烤火才用的软松木，左边是条脏兮兮的小巷，右边挨着栋没人住的闹鬼空房，又是在镇的角落，除了守城员老托尼巡视时会偶尔路过，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此时此刻，乔治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挤在外面，这个踩他的脚，那个怼他的肚脐眼，他骂骂咧咧，拼命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自家房顶和一个个耸动的人头。
急得口干舌燥，他原本想这样不管不顾地钻过去，但恐惧背地里抓住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玛丽能有什么事？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吧！”乔治嘟囔着，想了想，抬手把脏灰胡乱抹到脸上，又把头发揉乱，扯下外套罩在头上。怀疑归怀疑，他可不想真被神殿抓去死于非命。
他刚还没捯饬完，就听到人群突然寂静下来，房门从里面被打开，妹妹枯黄的头发一闪而过。
也不知道内围究竟发生了什么，站在前头的人纷纷推搡着往后面退，乔治被个矮个子和络腮胡堵在前头动弹不得，眼看着正前方的缝隙愈来愈大，露出被踩得湿哒哒的地面和逐渐清爽的冷风，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儿。
也是直到现在，乔治才终于明白了方才人们议论纷纷的白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何止只是匹干净的白马，那是头有翼兽“珀伽索斯”，生着足有六米宽的长羽双翼，皮毛近雪似银，在日头照耀下甚至称得上是波光粼粼、刺眼夺目，它静静地伫立在房檐下，脖颈上戴着一圈金甲，上面镶嵌着三枚闪闪发光的月光石，粘有金箔的蹄子优雅地来回轻蹭着地面。
而玛丽·钱伯斯则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站在离有翼兽不远的地方，她看起来颇为紧张，但嘴角与此相悖地浅浅翘着，似乎心情不错。
乔治大声咳嗽了几声，想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但下一秒他的喉咙就被堵住了——一个男人蓦地站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在黑礁石镇上的形象。
男人个子极高，穿着身仅看起来就贵重非常的赤金雕纹重甲，头盔被胳膊揽在胯侧，另只手按着皮革腰带上雄狮头颅的柄锤，眉目忧郁，仿佛尊肃穆的、受难的古朴雕塑，低头无言俯视着乔治。
“你的名字？”来者言简意赅。
他肤色白皙，金发曲卷，双眸湛蓝，有着压低的眉骨与厚实的嘴唇，五官俊朗到几乎能使任何人心生惧意，多看几眼都会惊觉自身卑贱。
于是在那个问题抛出来之后，四周静得连掉根头发都听得见，原本一直在后面推挤他的那俩矮个子和络腮胡也不知道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乔治背后凉嗖嗖的，在心底把这两个蠢货从孙子骂到老子。
“这位大人……”他听到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我就一个凑热闹的……我……”
“我隶属于神殿座下，是光明神‘索尔瓦里昂斯’箭尖所指的金骑士中的一员。”对方神色寡淡，厚密的睫毛几乎被日光镀成了根根白针：“我在此请求你的姓名。”
“诺亚。”眼见糊弄不过去，乔治的谎话张口就来。
热汗从他额头上慢慢滑下来，他庆幸自己刚刚还算聪明，找到机会给自己改头换面了一下：“诺亚·史密斯，一个星期前来黑礁石镇投奔我表舅。”
而金骑士轻轻眯起眼睛，食指在剑柄上挪动分毫：“你认识乔治·钱伯斯或玛丽·钱伯斯吗？”他嗓音清朗干净，字正腔圆。
“我听说过……乔治是个穷药剂师，玛丽是他妹妹。”
“你和乔治·钱伯斯有什么关系？”
“不！我、我也只是听人谈起，这个小镇总共就那几家卖草药的，我……”
“琼斯大人，我哥哥才不认识这人呢！”玛丽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她脸上无比清晰的恐惧让乔治胃里一阵痉挛，他猛然间意识到，在方才，她或许已经明白了牧羊女所言非虚。
“我早就告诉过您了，他从昨天出门后就没回家，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
但男人头都没回，根本就没有理会玛丽。
“我在此祈求光明神的见证，你一定与乔治·钱伯斯彼此关联。”他后退一步，锁子甲发出空洞洞的脆响，命令道：“现在请把外套取下来，史密斯先生，我需要看看你的脸。”
乔治耳边顿时“嗡”一声响，鸡皮疙瘩冷水般刹那从头流到脚。
如果看到自己的脸，那就真的完蛋了，他想。玛丽是他的亲姊妹，是个正常人都能瞧得出来他俩的关系，而且她之前也提到过，镇上没人不知道有两个钱伯斯，没人不认识他们两个。
——神殿立下死令，历任神子皆不能留有手足。
——哪怕同时诞生，也要择一杀之。
余光里，妹妹和死人差不多煞白的面庞让乔治恍然噩梦成真，他的手指颤颤巍巍，抬上去攥住衣角，却再也不敢往下继续。
有翼兽踩了下后蹄，头颅在空中摇晃几番，长而滑顺的鬃毛白纱巾般流淌在它美丽修长的侧颈上，折射出烁烁微茫，而它的主人洞悉一切的蓝眼睛就在这光芒下攥住他，乔治甚至怀疑他其实早就看透了这一切，不过是修养与秩序约束他无法先斩后奏。
“史密斯先生。”金骑士的手掌完全包住了握柄，他的重剑足有乔治两只手竖着并起来那么宽。
一时间里，汗水堆积在下巴尖，炽热的温度几乎让乔治误以为自己在洗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而刺入鼻腔的风又让他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抱着走投无路的态度，他闭眼扯下了头上的外套。
乔治像等待斩首那样焦灼地立了好久，耳边却出乎意料的寂静非常，于是他抬眼悄悄打量四周，却发现金骑士正蹙着眉，以一种颇为古怪的目光盯着他看，无论这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此番看到的景象都必定十分不顺他的心意。
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其实他自己也没料到。
乔治茫然地将头转向旁边，目睹他面庞的镇民却都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自己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伙，而不是玛丽的哥哥，或者说药剂师乔治·钱伯斯。
难道温妮女士已经给予过他帮助了吗？他的心猛然间急跳起来。
或许温妮女士已经动用她那无与伦比的魔法，让除了玛丽外的其他人都认不出他的脸？让他不用惨死剑下？
不得不说，乔治一瞬间就忘记了此前对牧羊女所有的负面评价，死亡会夺取一个人的生命，而濒临死亡则会改变一个人的观念。
他甚至开始思考，等玛丽去往多瑙国后，自己是否要留在“拉拉克拉”，和牧羊女一起当个安分守己的牧羊人，这样他就能过上平淡又顺遂的生活，不用为生计发愁，世界上最最温良的人还会为他提供庇佑和魔法。
“大人，很抱歉我刚刚对您说了谎，我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脱离恐惧后，乔治的脑瓜子就又“嗖嗖”地转起来了，他挤出个故作腼腆的笑：“其实我的确和钱伯斯先生有点关系。”
说实话，这金骑士就像他的名称那样从头到脚都金子似的光鲜亮丽，能让这种大人物吃瘪，乔治心里还是十分得意的。
他一口气说下去：“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在镇上的中心十字路口碰到了钱伯斯，他当时特别着急，把身上的钱都给了我，叮嘱我务必要把这些拿给他的妹妹，不瞒您，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履行承诺的。”
朝茫然无措的玛丽招招手，他从口袋里把自己赚来的钱币拿出来掂了掂，然后一股脑全塞进了她手里。
“玛丽小姐，这是你哥哥代我转交给你的。”乔治紧紧拉住玛丽。
他知道妹妹以后的日子过得不会差，肯定要比他自己甚至大多数人都要好太多太多，他很为她高兴，但是一想到余生可能再难相见，他便觉得这钱还是多拿点好，越多，越好。
玛丽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生怕再被那骑士揪住把柄，乔治赶忙抽回手，嘻嘻哈哈地往人群后面退：“好了好了，我任务完成，就不打搅你们了！”
“等等。”
果不其然，那金脑壳可不会轻易让他溜走，他的目光仍然牢牢锁定在乔治身上。
“史密斯先生，麻烦您跟我走一趟，不会耽搁太久，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一点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直接朝“珀伽索斯”挥了下手，后者温顺地踱过来，用头轻蹭主人的臂膀，接着就率先顺着街道走下去，围观的行人也非常自觉地让出供它通行的大道。
“请。”金骑士示意钱伯斯兄妹跟上去，乔治没办法，只能跟在有翼兽的屁股后头，然后依次是玛丽和那家伙自己，他们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
“您们一定要去找我哥哥吗？”玛丽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可怜：“他一直没回来，又把钱都给了我，我真的觉得没必要再……”
金骑士的言辞礼貌，但起伏平平：“很抱歉，这是规矩，你的哥哥事关重大，我们绝不可能放任他下落不明，取舍都是必然的，我想你也已经明白你对世界应该负起的责任。”
“可是——”
“他不会承受任何痛苦的。”男人的话让乔治再次出了满身冷汗。
“神会感恩他的付出，教堂的每一声祈祷里都将包含他的姓名。”
刚出镇门，“珀伽索斯”便嘶鸣一声，展开了自己偌大的羽翼，它四肢轻轻朝前一蹬，整个身体便在草地上腾空而去，如同几串忽闪晶莹的光晕，飘飘然融入风中。
金骑士未作任何表示，领着他们两个继续朝原野深处走去，没过多久，在满地针茅与芦苇的浅色河畔，乔治又惊奇地发现了其他几只有翼兽，大概有三四头，正悠闲地四散着啄水、憩息。
它们脖间都佩戴着一样的金甲，一匹是醇厚的枣红色，一匹有着俏丽的乳白斑点，剩下的则被茅草遮住身形，只露出长长的尾巴。
这都是极美的、见一次少一次的生物，但乔治为此捶胸顿足，恨不得咬碎牙齿，因为每多一只会飞的马，就意味着金骑士的人数就会再多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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