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塞巴斯蒂安。”

牧羊女招招手，就把那只大白狗重新唤回了自己身边。

紧张地盯着那只在主人身边虎视眈眈的兽类，乔治挪动步子离远了些：“你确定这畜生不会咬我？”他朝那陌生女人斜睨着眼睛，语气很冲：“它要敢动我一根汗毛，你就等着拎着口袋赔钱吧！”

她笑了笑，左手在白狗头上轻拍两下。

“当然。”牧羊女的嗓音随和且宁静，同身后原野上咩咩叫唤、低头择草的羊群很像：“请放心。”

“你最好是。”哼了声，乔治可不吃套近乎这一套。

他今年才十七岁，却早已是黑礁石镇上一位市侩非常的药剂师，他自小被爸妈抛弃，拉扯着小自己五岁的妹妹玛丽一路摸爬滚打，行事老练，满嘴污言秽语，吃过的盐比教堂里那些白脸修士这辈子吃过的面包加起来还多。

“你要买什么？”他问：“草药还是药剂？”

对方答得很流畅：“一袋欧蓍草，两捆金盏花和苦艾。”

“苦艾早就被蒙哥马利家订完了，如果你的羊患得是疥藓，我可以卖你四捆烟草叶和艾菊，加盐热浴再涂焦油膏，几次就能根除。”乔治心里打着盘算，谎话张口就来：“女士，你手里有焦油吗？我这儿有几瓶调好的。”

笑盈盈地盯着他，牧羊女停了一会儿，说：“难得你这么年轻，却如此精于此道。”她又抬头望天，铅灰色的浓云压在天角，遮住半边欲要下落的太阳。

“那就这样吧。”

她乌黑的眸子重新转回到乔治脸上：“一袋欧蓍草，四捆烟草叶和艾菊，再来两瓶焦油膏。”

暗自窃喜，乔治脸上却半分不显，方才粗鲁的态度一扫而光，从裤子口袋里麻溜地掏出把用来扎捆的麻绳，笑嘻嘻地腆着脸：“女士，两枚银币加五枚铜币。”

“我给你三枚银币。”牧羊女打断他：“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好吗？不是很远，就在前面的海崖上。”她抬起胳膊，顺着丘原绵峦的弧度指了指，在地平线最高处的海岸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小红房正默然耸立。

五枚铜币换一趟跑腿，倒也划算得很，冬天快到了，他还能拿这钱给玛丽买双毡毛靴。

“举手之劳。”好商人从不计较金子的大小，乔治立刻换上副更谄媚的嘴脸，接过钱，把东西收拾好塞进树皮筐背在身上，再用铁钥匙锁上各个橱柜，拴好推车，最后套了身松鼠皮外套就跟着她往海崖的方向走去。

那只名字滑稽可笑，被叫做“塞巴斯蒂安”的大白狗在他们前面上蹿下跳，驱赶着羊群云朵般四处移来飘去。

脚下踩着湿泥，草叶摇曳，海风斜着扑过来，让乔治打了个喷嚏，他用袖子随便抹了把鼻子，目光看向走在他身边的牧羊女。

这女人手持顶端弯曲的牧杖，穿着蓝布裙与白麻衣，肩上披了件挺厚实的羊绒斗篷，头发被一条蓝头巾裹着，五官并不惊艳，神态宁和，他以前从来没在黑礁石镇上见过她，但曾不止一次听别人提起过，最高的海崖“拉拉克拉”上住着位牧羊女。

她深入简出，既不卖羊，也不买羊，只在镇外的原野上放牧生活，男人们说她是个寡妇，女人们说她是个女巫，小孩子们嘛，就说她是绵羊变成的妖怪。

“女士。”乔治有些好奇：“您叫什么名字？”

“或许您可以成为我的常客，我是乔治·钱伯斯，我的药草在整个黑礁石镇上都数一数二。”

微笑着偏头瞧了他一眼，牧羊女的眼睛很圆钝，面颊上布着小小的雀斑，乔治觉得她看起来非常年轻，但实际年龄或许比他感觉的要大，所以他一开始就称呼她为“女士”。

“叫我温妮就好。”女人说，柔软的斗篷蹭过他的小臂，意料之外没有羊膻味。

“你这样有潜力，又经验丰富，我当然愿意时常光顾你的摊位。”

或许是她称赞时的表情太过平静，乔治一时竟有些尴尬，觉得对方发现了自己售卖时的小招数，他不自觉抬手揉了揉后脖颈，把树皮筐往肩膀上又背了点，含糊转移了话题：“您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有那么一会儿，他什么回复都没听到。

“真是失礼，我刚刚只顾着看伊丽莎白，一时走神了，她怀孕了，凡事都得多加小心。”牧羊女口吻抱歉，轻轻摇了下头。

乔治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和男爵小姐同名的家伙是只母羊。

她淡淡地告诉他：“我父母早逝，后来被亲戚接去南方抚养，虽然吃穿不愁，但奈何始终寄人篱下，有苦难言，我就想办法攒了点钱，偷偷乘船逃到了这里。”

“这房子原本是位老牧师的资产，他见我可怜，便连同三只黑脸羊一起行善让给了我。说来也是有趣，我父母原本就以牧羊为生，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竟最后又成了我维持生计的依仗。”

女人的遭遇让乔治有些唏嘘，但他十七年里目睹过太多悲剧，听多了就变得不痛不痒起来。

现在他一心只想摸清对方的底细，好让自己之后桩桩生意都能捞到再多一点的钱，嘴上虚情假意安慰几番，就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探问起来：“那您平日里怎么不去镇里转转呢？我之前从来没有见……”

“我们到了，就是这里。”她将牧杖往地上轻敲一下，截住了乔治嘴里没吐完的话。

他回头，面前是座红砖砌成的尖顶小房，孤零零独自立在高耸的悬崖边，屋门是桃心木色的，几串不认识的青藤从二层阁楼的窗沿边垂下来，房子周围摆放着木桶、草料等杂物，而后面则是被挡了大半的栅栏，大概率是羊圈。

那只狗正闷声吠叫，尾巴扬着，一只只雪白的绵羊乖顺地依次钻进圈里。

“请进屋吧，钱伯斯。”牧羊女的眼睛黑黝黝的，乌亮亮的：“让我为你斟杯热羊乳，海风把你吹得四肢发凉，不是吗？”

听她这么一说，乔治确实感觉自己浑身冻得僵硬，喉咙和胃里都空落落的。

海浪在几十米高的悬崖脚下翻滚，拍击着石壁，发出隆隆巨响，乔治心想：再喝杯热羊乳也不错，还能多和这满身羊毛的肥羊聊一聊。于是他眼珠一转，露出感激的笑容：“愿神庇佑您，善良的温妮女士！”

小红屋里暖和又温馨，四处弥漫着浅木香，尽头的壁炉里还燃着炉火，将挂在墙壁上的毛毯照得明明暗暗。

乔治在南瓜色的条纹软沙发上陷了下来，暗自腹诽养羊真是个好手艺，有羊奶羊肉不说，那身软糯糯的羊毛可真是塞到哪里都是保暖又舒适。

他这边满心羡慕，那边就看到女人已经捧着瓶陶罐从拐角里走出来，将热腾腾的羊乳递给他。

“真是辛苦你跑这么远。”她的脸也像羊乳那样又白又细腻。

“明明是您心善又慷慨！”他双手接过陶罐，甜言蜜语脱口就来。对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将蓝头巾慢慢解下来，露出和双眼一样乌黑色的长头发。

乔治最后的印象，是自己就着羊乳喝了好大一口，热乎乎的奶香冲进鼻腔，霎时让他头晕目眩、身体发软。

牧羊女轻声念着“塞巴斯蒂安”，挥手将白狗招到自己身边，模模糊糊地朝它说着什么。那狗长得大而凶，牙尖吻长活像匹野狼，蹲坐下时头颅甚至都到了女人的肩膀，所以一开始时乔治才怕它怕得那样厉害，一点儿都不愿让它凑近。

然后等乔治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壁炉里的橘火噼啪作响，牧羊女裹着件灰色的长棉衣，蜷在对面沙发里编织东西，她厚密的黑发披在肩头、前胸，最后垂在侧弯起的膝盖上。

那只白狗不在屋内。

“你要干什么！”他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她拿着针钩的动作丝毫未停停，语气甚至颇为友善：“让你好好睡了一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舒坦？”

说老实话，此时此刻乔治心里还是有点畏惧的，但四下里没有旁人，只有这个看起来既没他强壮也没他高的女人，他还能勉强装出副虚张声势的样子。

“你他妈的疯子！”他破口大骂，一边慢慢往门口挪：“你敢动我下试试！快放我走！”

牧羊女叹息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膝上：“我不会伤害你的，所以请冷静，乔治·钱伯斯。”她盯着窗外：“不过从今天起你就不能再回家了。要么远走他乡，这辈子别再踏入黑礁石镇，要么就永远待在‘拉拉克拉’，隐姓埋名做一个牧羊人。”

乔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时间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试图去反驳或者质疑什么，因为这家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婆子，脑子里全是羊粪。

再也按耐不住，他转身一把攥住门把手想要冲出去，但他刚一拉开门，下一秒眼前就又是女人那张无辜的脸，自己屁股还牢牢坐在沙发上，左边的壁炉热烘烘地发着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全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

“……什么？”他干巴巴地问。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牧羊女惋惜地摇摇头，又重新拿起针钩织起东西来。

这下乔治是真的害怕了。

他不断从沙发冲向门外，但次次都在即将成功时一切归零，到最后，他几乎以为自己直到现在都是在做梦，等他醒过来就会发现他其实正躺在床上，妹妹玛丽把腿压在他的胸口让他透不过气。

“你这个死巫婆！！”乔治尖叫着，从手边随便抄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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