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节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许六安早上是被巴图尔从被窝里挖出来的。他今天没给她梳头，直接把她从枕头上捞起来放在炕沿上，然后把梳子塞进她手里。

“今天你梳。”

许六安眯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接过梳子胡乱在头上刮了两下，把头发拢成一个马尾扎起来。巴图尔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扎完了才开口：“歪了。”

“就歪着吧。”许六安打了个哈欠，“又不是相亲。”

巴图尔没再说什么，弯腰把靴子穿好，先出去了。

许六安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出门，发现村里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今天不光是本村人，隔壁几个部落也有人赶过来了，骑着马带着酒和礼物。空地上多搭了几个棚子，底下摆着长桌，上面堆满了各家带来的吃食。

她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克勒正站在棚子底下跟几个外村来的老人说话，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克勒看见她就笑，拉过旁边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老头给她介绍：“这是北边诺日勒部落的管事，萨木腾。萨木腾，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铸造宗来的姑娘。”

萨木腾上下打量了许六安一眼，点了点头。“听说你给村里做了不少东西。”

“顺手。”许六安说。

“那个露水收集器，我们那边也有人听说过。”萨木腾说，“今年夏天要是方便，能不能请你去我们部落也看看？我们那边缺水，一到夏天井就干。”

许六安想了想。“行，不过得等我西边的任务做完。”

萨木腾笑着应了，又跟克勒说了几句别的。许六安站了一会儿，看见邦普在棚子另一头朝她招手，就过去了。

邦普旁边站着几个人。一个是赫迪拉，朝克的弟弟，跟朝克一样不爱说话，但五官比朝克柔和一些，笑的时候眼角有褶子。还有一个是丹格拉，各布图西的堂弟，瘦高个，脸上还带着点少年的稚气。

上午的宴席她跟邦普、赫迪拉、丹格拉还有几个年轻人坐了一桌。这桌年轻人不像姑娘那桌那么吵，也不像巴图尔那桌那么闷。许六安坐在他们中间挺舒服的，听邦普讲他小时候怎么被巴图尔揍，听丹格拉抱怨各布图西管得太严，听赫迪拉偶尔插一句朝克的事情。

中午过后女人们开始跳舞。草原上的舞跟中原不一样，脚步踏得重，手臂甩得开，动作大方利落。许六安被娜仁拉进人群里，跟着跳了两圈。她跳得不算好看，但节奏跟得上，跳着跳着就笑起来了，头发扎歪了也不管。

跳完了她坐在草地上喘气，旁边递过来一碗水。她抬头一看，是怡娜。怡娜抱着海察坐在她旁边，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你跳得挺好。”怡娜说。

“瞎跳。”许六安接过碗喝了一口。

怡娜看着远处的篝火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六安，你跟我们不一样。”

许六安偏头看她。

“你身上有那种——怎么说呢——你肯定要走的人。”怡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巴图尔知道，我也知道。但我觉得他不在意。”

许六安端着碗没说话。

“草原上的鹰不会只停在一棵树上。”怡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海察，嘴角弯了一下，“我男人也是这样的。各布图西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回来的时候我给他煮奶茶，他给我讲外面的事。他不在的时候我也过得好好的。我们草原上的女人都懂这个道理。”

许六安看着怡娜的侧脸。“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的话当年就不会嫁给他了。”怡娜偏过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巴图尔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他看着冷，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他选了你，就不会后悔。”

许六安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水。碗里的水已经温了。她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巴图尔正跟朝克和赖戈尔站在篝火堆旁边说话。他的黑色卷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侧脸被火堆的热气蒸得微微模糊。

她收回目光。“我知道了。”

怡娜笑了笑，站起来抱着海察走了。

傍晚的时候隔壁部落的人陆续回去了。萨木腾走之前又来找了许六安一次，留了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许六安把纸条收进储物袋里，跟他说了句“到时候看情况”。

天快黑的时候空地上又点起了篝火。朝天节最后一天晚上人不多了，本村的留下，外来的都走了。篝火架得比前两天小，但烤肉的香气还是一样浓。许六安坐在火堆旁边，巴图尔坐她左边，邦普坐她右边。

对面坐着朝克、蒙卢、各布图西和赖戈尔，各布图西怀里抱着巴雅尔，怡娜靠在他肩膀上跟旁边的乌日莫尼说话。再过去一点是赫迪拉和丹格拉。

许六安环顾了一圈。三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现在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的孩子叫什么，知道谁跟谁是一家的。她本来只是来干活的，结果莫名其妙地在这片草原上扎了一条根。

巴图尔偏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

“没什么。”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就是觉得你们这儿人挺多的。”

巴图尔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大，包住她整个手还有余。许六安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对面的蒙卢看见了，朝巴图尔挤了挤眼。巴图尔没理他，但许六安看见了，朝蒙卢瞪了一眼。蒙卢哈哈笑起来，被他老婆雅德希在旁边拍了一巴掌。

篝火越烧越旺，马头琴的声音响起来了。许六安靠在巴图尔肩膀上，听着那首歌在夜空里慢慢散开。星星在头顶铺了满天，草原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朝天节之后的日子过得快。许六安每天带着勘测工具往西边山脚跑，巴图尔有时候跟着，有时候留在村里处理冬猎场的事。她把西边那片地脉的最后一个测点做完，已经又过了小半个月。

她把勘探记录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数据很全。灵脉走向、矿藏分布、地层结构、地下水系、灵植覆盖率、魂兽活动轨迹，连山脊上那条被她封住的灵脉裂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用灵墨誊抄了三份，一份封在储物袋里备用，一份留在身上等宗门来人交接，一份塞进传讯符发回铸造宗。

她本来打算等宗门来人交接的时候再交，但蹲在蒙古包里把记录翻了两遍，觉得这份东西太细了，不早点发回去对不起自己这三个月。当天晚上就把传讯符发了。

传讯符发出去第二天老头就回了消息。光幕里老头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茶杯。“收到了。你这份勘探记录比宗门预想的细了三倍，连地下水系都标了。回头给你算最高规格的任务报酬。”

“行。”许六安蹲在门口啃着一块烤饼，“还有，帮我跟爹娘还有祖父报个平安。我娘可以进我院子给灵宠们添食添水，但我的房间绝对不能动，铸造房也不行。”

老头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你那领地意识我们谁不知道。行，就按你说的。宗门派来的人大概七天之后到，你到时候跟他们交接一下就行。”

“七天。”许六安把最后一口烤饼咽下去，“够了。”

“够什么？”

“够我再玩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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