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菲菲把脸上的热意按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抬起头来，眯缝眼半睁着看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理想型啊。”王菲菲把腿一盘，圆脸上那点不好意思已经被好奇取代了，“我什么都交代了，你也得说一个。”
许六安把卡惠从膝盖上捧起来，放到肩头，想了想。
“壮实的。”她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很，跟报材料清单差不多，“皮肤不用太白，小麦色或者比我再深一点都可以。不用长得有多好看，但骨架得撑得住，肩膀要宽，往那儿一站，就得让人看着踏实。”
王菲菲听到这儿，下意识挺了挺腰。
“脂包肌也行。”许六安继续说，“就是那种有肌肉但不是纯肌肉，摸上去有点软但底下是硬的那种。扛东西、干活、上山下海，实打实的力气，不是练出来摆着看的。”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王菲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个眼神不像在看朋友，更像是在估一件器物的材质。
“你好像就是经典的脂包肌。”她点了点头，“不过你的体脂率可能会更高一点。”
王菲菲被她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那条白净的小臂，用力握了握拳头。小臂上浮起一层不算雕刻但很扎实的线条。“哎，还是咱六安有眼光。”他圆脸上带着一点得意，“我又不是纯胖，当傀儡师的，哪天不是扛十几二十公斤的东西来来回回跑。”
许六安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院子外头那片被月光铺满的竹林。
“还有呢？”王菲菲追问，“就光看身板？”
“性格也重要。”许六安想了想，“话不用太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得有分量。不绕弯子，不藏着掖着，有事说事。闷一点没关系，但心里得有数。”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手要稳。做事情的时候，手得稳。急躁的人做不了精细活，也陪不了精细的人。”
王菲菲听着，手里的笔杆子不知不觉转了两圈。“你这要求听着不难，实际上挑得很。”他偏着头，“上哪儿找这么个人去？”
“谁知道呢。”许六安把努努从地上捞起来，搁在腿上揉了揉它粉色的肚皮，语气很淡，“反正遇到了就知道。”
她没再多说，王菲菲也没再问。棚子底下的灯安安静静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来南疆，快五个月了。加上之前在青阳城、百汇城、阿妈家、浣花镇、望月城那些地方晃荡的日子，她离开铸造宗已经快小一年了。
而千机城呢？线索倒是有一条——浣花镇老木匠说的“罗盘得有人给”。但罗盘在哪儿、谁给、给了之后怎么找那座城，她到现在也没摸着门路。
她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好像没那么着急了。
刚出门那会儿，她满脑子都是千机城的机关、拟人傀儡、瞒过金丹修士神识的奇巧玩意儿。但现在坐在这儿，吹着南疆的晚风，怀里抱着卡惠，脚边趴着努努，旁边棚子里还有个王菲菲在画图纸——她心里那点火明明暗暗地闪着，却不再烧得那么急了。
这一路上遇到的人，比千机城有意思多了。狐之易那只装可怜的粉毛狐狸，嘉嘉她娘那一院子歪歪扭扭的篱笆和豆腐干，望月城那个被庄家袖子里藏骰子气得跳脚的赌坊老板，还有眼前这个蹲在棚子底下连三亿灵石都不看一眼的圆脸傀儡师。
她低头看着卡惠，卡惠用触角戳了戳她的手指。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一趟了？”她小声说，“出来快一年了。老头该念叨了。”
卡惠没有回答，但触角又戳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喝粥的时候，许六安把话说开了。
“菲菲，我该走了。”
王菲菲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她，圆脸上没多少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回宗门？”
“嗯。出来快一年了，得回去看看。老头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灵宠们也得回去看看。”
王菲菲把碗搁下来，想了一会儿。“千机城呢？”
“不着急。”许六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我本来就是奔着好玩去的。这一路上好玩的东西见了不少，好玩的人也遇了不少。千机城要是真在那儿，早晚找得到。找不到，路上那些也挺值的。”
王菲菲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你这话说得实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明天把机器人一号最后调一遍，把该教的教完。”
“行。”王菲菲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也在找千机城。”
许六安偏头看着他。
“但我想法跟你差不多。”他摸了摸后脑勺，圆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认真，“我去找那地方，主要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材料、更精密的构造。哪怕找不到，这些年我自己折腾出来的东西也不亏。”
“那就一块儿慢慢找。”许六安把碗收起来，“谁先找到，传讯告诉对方。”
“行！”王菲菲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定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蹲在棚子底下喝酒。努努趴在许六安腿上打呼噜，卡惠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旁边，跟那串用废弃灵矿边角料磨成的铃铛排在一起。风一吹，铃铛叮当响，卡惠的翅膀也跟着轻轻抖。
王菲菲端着酒碗，圆圆的脸上被月光照得发亮。“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反正就这几天的事情了”许六安喝了一口酒，“不能再赖了。”
“行。”王菲菲用碗沿碰了碰她的碗沿，“那明天把那个传动装置最后调试完。”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一半又不说话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风穿过竹篾墙的缝隙，听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
许六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抱着努努站起来。“去睡了，明天还要干活。”
“嗯。”王菲菲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往屋里走，忽然叫住了她，“许六安。”
“嗯？”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明天再说。”许六安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绿眼睛在暗处亮着，“今天喝多了，脑子转不动。而且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应该先自己自报家门一下吗？你应该也不是什么南疆的散养流傀儡师吧？”
王菲菲笑了，圆脸上两团肉挤在一起，眼睛又眯成了缝。“啊，你好坏呀！明明是我先发制人的耶，嗯，好吧，晚安。明天说。”
许六安推门进去了。王菲菲还坐在台阶上，端着空碗，仰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月亮。
“千机城。”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也不知道那城里，有没有跟我聊得来的傀儡师。要是我家里也出一个像这么厉害的小妹，该多好啊…这样就有人和我一起打铁了呢…”
他笑了一下，把空碗放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站起来回屋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铃叮叮咚咚的细响和屋檐下一两只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又待了两天，机器人一号的传动装置终于调完了。王菲菲蹲在棚子里，把那根用双层符文叠刻法做的关节导槽装进去，试了三次，每次齿轮咬合都顺滑得像抹了油。
“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铜屑。
许六安把工具收进储物袋，看着那具半人高的傀儡，点了点头。该教的她都教了，该学的她也学得差不多了。
“明天走？”王菲菲问。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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