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不出一月,细筒送的那车架就被玩腻了。顾杭亲自登门,同工部尚书换了一张修建学堂的图纸,她找理由说,她最近喜欢木工,想对着图纸看学宫构造。
尚书不疑有他,公主多变的性子在世家中已不是什么奇事了
临出门时,陈叙亲自相送,直叹顾杭一心向学。
顾杭从顾桓那要来陈子希,教他去探察长安城附近偏僻又好走些的村子,她要将学宫修建在那。村落闭塞不通,谨慎些,总没错。
御池中的荷花开了,黑猫指着莲蓬说想吃,顾杭说,春旭说了要再等几日才行。
这一等,便到了帝后出行的日子。
造船不是难事,无非是照着图纸在原有的战船上改动。
顾杭捏着荷包,泪花闪烁,“这是我命秋嫣做的,里头的香粉是春旭摘的,里头的福纸是我诚心祈求了一天一夜才得来的。”
她将荷包塞入皇后手中,环住皇后脖颈亲昵地蹭,“母亲,你们一定要当心,我和山君会守好国都的。”
皇帝探出头,拧着眉揶揄道:“怎么只哭阿娘不哭爹爹?”
顾杭瘪嘴,将哭欲哭,皇后安慰她:“无非就是一两年,母亲从十六岁就在宫里住了,趁着此机会见见外面,我高兴呐。好了,你若再哭,山君也要哭了。”
顾杭扭头,见到顾桓一脸恬然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所及带有一丝阴冷,细看之下,才觉那阴冷为不舍。
顾桓负手而立,红了眼眶,想上前却架不住面子。
皇帝笑着张开双臂,“山君,怎么一个人站那,来。”
顾桓这才扭捏上前,左右瞧瞧宫人,见高程极有眼色地教他们背过去后才肯轻轻抱一下父亲。
煽情之际,皇后悄悄递给顾杭一块玉,顾杭定睛一看,霎时瞪大了眼。
“嘘,”皇后说,“山君性子内敛,处事不擅做绝,我们不在,你们要互相照应。”
顾杭收起兵符,颔首。
皇后欣慰摸摸她的头,“朝中事繁杂,有什么事就去找你舅舅,还有章夫子,他是个纯臣,母亲知道你能分辨,总之……”
顾杭站在城头,车队愈行愈来远,她垂首,小声道:“我知道是你做的,若是父亲也许会一时兴起,但母亲绝对会劝下的,不可能就这样抛却一切走了。”
黑猫仰脸,努力睁大眼睛以显得呆萌无害些,他眨眨眼睛,“我会保住他们的,信我。”
总不能说他上了些隐秘的手段罢。
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自顾桓监国后,顾杭便很少能在勤政殿以外的地方见到他了,也很少能在他脸上见笑容了。
陈子希被破格提拔为左千牛侍卫,俸禄提升了,他脸上的笑比先前更盛了。
姜姳从兖州来信,说还要再待上个半年,也可能是明年开春际才能回来。
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而今,孙蘅,本公主要来寻你了。
丁香上衫,豆绿齐胸裙,顾杭特意选了条天青色素帕别在衣带上。
“公主真是愈发纤细了,”春旭说,“珠光宝气也好,小家碧玉也罢,我看,都不足以形容公主。”
看着铜镜,顾杭心中还是有些不满意,她第一次穿得如此素淡,鬓边只簪了一支珊瑚贝小梳,连胭脂也未上。
奈何昨夜玩牌是她输了。想着,她扭头冲黑猫龇牙一笑,笑带不甘。
秋嫣为她理好脑后发带,道:“会不会太素了?我看这个带莲的就不错,虽不及公主头上这支金贵,却别有一番风味。”
顾杭哦了一声,随即接过秋嫣手中那枚,照着镜子摸索着插在贝篦后。
秋嫣道:“这是陈侍卫那日送来的罢,如此,这从头到脚就都变了个样了。他呀,眼光真好。”
顾杭未听出她话中的打趣,手指点着桌面,不悦道:“这衣裳首饰都是我付钱让他出宫置办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秋嫣自打嘴,“是婢子多话了。”
顾杭撇嘴,提起一只猫手就往外走。
“公主,”春旭喊住她,“真不要我们跟着吗?”
顾杭摇头,心想,若是要她俩跟着,到时候再要夏知一知晓,绝对要坏事。
琼华宫外,陈子希已等候多时,见顾杭出来,眼神一亮,不着痕迹地抱拳行了礼。
待车走远些了,顾杭才探出头,“你刚才怎么板板正正的,像个木头,平日也未见你行这些虚礼,怎么,当官后竟还有包袱了?”
陈子希眼神一直在前方,轻笑道:“怎么说?我也不是孩提了,若是再不知礼些,那些言官的折子就要先起草了。”
顾杭托腮,“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没意思。月牙那丫头,也不快点回来陪我。”
顾杭放下帘子,转眼对上黑猫焦躁的脸。
她想起今日要干的蠢事就忍不住想笑。
六月十四,莲香肆意,孙蘅见一娘子现于莲池旁,竟有些分不清是那娘子的香气还是莲花的。
顾杭每每读到这,都要吐槽,这是男主吗?这分明是登徒子,大流氓。
“公主,教坊到了。”
马车止,顾杭一下车,便有六名宫婢手持掌扇将之挡了个严实。
今日,顾杭只道是嫌宫里太闷,要去教坊听曲。
雅间内,顾杭卸下帷帽披风,用袖扇风,道:“真是闷死我了,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我还真以为自己被哪个大家闺秀夺舍了呢。”
陈子希拾起落地的披风,刚一到手,便发觉其触感冰凉,握在手中仿佛比纸还轻。
“喜欢啊,送你。”顾杭满不在乎道。
“我才不要,”陈子希说,“这上头坠着花呢,一看就是女子样式,我穿出去成什么样,岂不成断袖——”
话未尽,顾杭便上手扯珠,陈子希阻挡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
丝绳撕裂,首珠先滑坠。满串真珠顷刻散作一地,叮叮当当四下滚开。
“你……”陈子希哑然。
偏偏顾杭还眨着大眼睛朝他笑。
陈子希闭眼,真、是、可恶的有钱人。
门外,宫婢道:“公主,要婢子进来吗?”
“不必,”顾杭看了眼陈子希,“你们去楼下等罢,这有陈侍卫。你们在这,会吓到别的客人的。”
待人走后,顾杭拍着陈子希的肩膀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阿姊要去干大事了。”
陈子希心累,叹一声,为她扶好歪了的篦梳。
“快些回来,千万别把我忘了直接回宫去,想想我。”
顾杭一路从教坊后的小门溜出去了,按照陈子希的说法,孙蘅每日都会在西六街的一棵大梧桐树下摆摊代笔。
她拎着猫租了一小舟,走水路。
顾杭趴在船头,手指划过涟漪,影影绰绰,似乎看到了那处身影。
黑猫拍她。
顾杭扒开莲叶一看,远远瞧见了书中人,只是梧桐影斑驳,看不真切。
“咳咳。”顾杭提着青裙优雅上岸,裙裾被露沾湿了一点,贴在脚踝,难受,心也跟着不自觉跳动起来。
她稍微垂首,只用余光瞥了眼孙蘅。
手持一本书,坐得板正,旧襕衫,嗯,一看就是书生。
顾杭将猫放下,低声说:“你可看好了,虽然经常干整人的事,但这可是我第一次故意要别人爱上我。”
顾杭心不慌了。她突然想到,爱上公主而已,人之常情。
风自水面出来,泛起莲花香,面纱徐徐漾开。
顾杭尽量显得自然些,她一步一步走,走到孙蘅正对面时。
“哎呀。”顾杭装作被风扰到,超绝不经意拽下裙带间的手帕,“……欸?”
扯不下来。
还想再来一次时,却见孙蘅已经看了过来。
顾杭只得往前走,走至另一棵梧桐下,她抱头蹲下,懊恼道:“早知道就不要春旭给我系手帕了,真是的,不然我手帕就随风吹到他那边了。”
“公主,你还能再刻意些吗?会不会太自然了点?”黑猫捂着肚子就开始笑。
顾杭一拳捶到猫脑袋上,“笑什么笑,咱俩的命运现在都是系在我身上的,我要是不成功,你也别想好!”
闻言,黑猫霎时抱头蹲下,一脸痛苦。
顾杭抱着树探头望去,孙蘅依旧坐得笔直,垂眼看书,只留一侧颜。
“好罢,”顾杭握拳打气,“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发动策略二了,一见钟情。”
黑猫仰头,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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