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菀清在书架前挑选账册。

既要做样子变卖家产，需提前把镇国公府名下的产业和她自己的私产都捋一捋，差的趁机脱手，好的田庄铺子转到暗处。

春桃不识字，眼见帮不上忙，殷勤地去小厨房端了碗酸梅汤。

刚把酸梅汤放到书案上，李君尧就到了：“翠微阁正在翻修，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君尧在太师椅上坐下，颇为闲适地用折子扇着脸上的汗。

书房仅放了一把太师椅，绣墩和小杌子是给丫鬟们坐的。春桃忙吩咐婆子又搬来一把太师椅，毫不迟疑地放到李君尧身侧。

顾菀清眉头微皱，终究没说什么，走过来把书案上的那碗酸梅汤递给李君尧：“国公爷先解解渴，午膳马上就好。”

李君尧探身嗅了嗅，皱着眉撇开脸：“有甘草。”

鼻子倒是尖，口味也挑剔。

顾菀清把太师椅往外拉了拉，自己端起酸梅汤小口抿着。

李君尧先是饶有兴致地度量着他们之间足以再容下两个人的距离，后来目光不经意滑到她的唇上。白瓷赛雪，其上绘着一枝粉海棠，那一簇粉海棠正噙在她的唇边。汤汁把唇瓣浸湿，比粉海棠娇艳百倍。

他忽然觉得，酸梅汤很可口。

顾菀清毫无察觉，心思早已飞远。她给云珠递了信，让她按照新方子配置香粉，再把三年前准备用来对付宣平侯的清露带过来。清露无色无味，滴一滴到浴桶里，比想方设法让沈骁服用茯苓来的便利。

可这东西毒性也强，长久下去真的会不举。

不能怪她心狠，谁让沈骁非要跟她喝同样的粥。

午膳时胖丫不在，倒是难得的清静。

夏日天热，顾菀清有午休的习惯，今日沈骁在霜华院，她压根儿不敢睡。让春桃沏了浓浓的茶，打起精神坐到书案前，把挑选出的铺子分门别类罗列出来。

两尺之外，李君尧翻开折子，吩咐春桃：“研墨。”

春桃一怔，她不会。

顾菀清搁下笔，把自己的砚台挪到两人中间。

李君尧坐在她的右手边，需扭着身子蘸墨，姿势极其别扭。顾菀清只得起身，把砚台放到他右手边，又去书架上重新拿了砚台和墨锭，自己动手研墨。

主子忙着，丫鬟倒清闲得很。

李君尧不满地瞥了春桃一眼，忽地想起姜氏的话：“一个炭块，一个悍匪，怎能伺候好主子……”

他问道：“那个胖丫头是什么来历，为何母亲说她是悍匪？”

春桃紧抿着唇，恨不得把头缩进肚子里。

顾菀清红着脸道：“她原先是大厨房的人，我瞧着她做饭好吃，就要到霜华院的小厨房当差。许是长得凶悍壮实，母亲才给她起了这个诨号。”

见主仆二人神色古怪，李君尧没有再追问，回头让长风查查。

李君尧重新埋头誊写请罪折子，写到“协同礼部办理太子丧仪”，眉梢眼角不觉带了笑意。“协同”二字来的妙，绕开户部，直接与礼部对接，监督之意不言自明。

正愁如何把礼部尚书许淮拉下马，这不就有着落了。百万银子的花销，那老匹夫岂能忍住不伸手？

李君尧誊完折子，起身走到顾菀清旁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本账册翻看。才翻了两页，眸中便闪出异色来：“这账是谁记的？”

顾菀清知道他想问什么，头也不抬道：“这是顾家的复式记账法。”

这个谎撒得很顺口。

复式记账法是她接管镇国公府的中馈之后才琢磨出来的。

从前父兄在时，她只专心学习调香，查账看账虽是必学的，却很少过问。后来所有的重担都落在她身上，看的账多了，就觉得有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而“复式记账法”和那些忽然蹦出来的奇言怪语一样，自然而然地从她脑海里涌现出来。

她教账房先生用复式记账法时，他们也是这般惊讶，还追问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她解释不了，只好谎称是顾家祖传的记账法。

李君尧惊叹：“每一笔银子都有清晰的来源去向，若有错漏一眼就能看出来。顾家竟有这样的能人异士！”

顾菀清淡淡嗯了一声。

她并非能人异士，或许投胎时忘了喝孟婆汤，把前世、前前世的记忆和学识都带了过来。

李君尧如获至宝：“夫人能否借给我几个账房先生？”

顾菀清这才抬头：“早就备好了。”

她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花的。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她脸上，浓密的睫毛轻轻扇着，如穿梭于花间的蝴蝶，透着一股狡黠。

李君尧不觉笑出声来。

精于算计的商户女，岂会做冤大头。她早就想好要把那百万两银子的支配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顾菀清被他这没来由的笑吓到，忙低下头，把罗列的单子递过去：“镇国公府的产业我不好插手，国公爷需尽快找几个忠仆，给他们恢复良籍，再以买卖的方式把田产铺子过到他们名下。”

“掌柜那里也需要国公爷出面去说，我掌中馈才三年时间，他们怕是信不过。”

李君尧拿起单子，见上面详细地记录着每个铺子的位置、营收状况和掌柜以及伙计的名字。就连他这个对镇国公府产业一无所知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哪些该留，哪些该舍弃。

做事精细如斯，难怪能发财！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入宫。

李君尧无所事事，望着空荡荡的书架，问道：“你喜欢什么书，我让人去买？”

说着又坐回书案前写书单。

顾菀清敷衍道：“都行。”

李君尧抿嘴一笑，写完书单就去前院安排人买书。

刚到二门，便见长风带着六个小厮打扮的暗卫等在那里：“主子，都安排好了，已经入了国公府的名册。”

“嗯。”李君尧满意地点点头，把书单交给暮雨，“你和苍云一起去，买回来的书送到霜华院。”

两人领命离开。

李君尧若有所思，问道：“霜华院那个胖丫头是什么来历？”

“她六七岁时就被卖到镇国公府，一直在大厨房当差，后来……”长风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也就是两个月前，老夫人给她指了一个小厮。那小厮嫌她又胖又丑，寻死觅活不肯娶。”

长风憋不住“噗嗤”一笑：“哪成想半夜胖丫就溜到小厮房里，把人给强要了。”

“小厮闹着要上告府衙，老夫人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又把那胖丫头打了三十杖，这才把事情压下。原本要将胖丫头发卖，不知怎得被夫人看上，调到霜华院当差。”

李君尧不由囧笑一声。

还能因为什么，怕别的丫头被沈骁糟蹋，这才弄个悍匪过来。若沈骁真饥不择食，胖丫头也算占了便宜。

霜华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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