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晃晃悠悠走在回铺子的路上，沈晏清骑马跟在旁边，和车里的姑娘们闲聊。问了才知道，这五个姑娘各有各的惨法。

鹅黄衫子的那个叫巧儿，父母去年染疫双亡，她被远房舅舅十两银子卖进了楼子。另一个叫芸香的，她爹是个赌鬼，一夜之间欠了赌坊二十两，转头就把十四岁的女儿抵给了揽月楼。剩下三个，两个是家里遭了灾卖的，还有一个跟囡囡的遭遇一样，被亲哥哥拿去抵债。

沈晏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回到铺子安顿好姑娘们，她便直奔城西赌坊。

芸香的爹瘦得像根竹竿，正蹲在赌坊门口啃冷馒头，一听“八两银子”，大惊失色。

“小的……小的没钱还您啊……”

沈晏清自有办法，转头遣了两个仆从守在赌坊，那男人赢多少，他们就上去抽多少，直到拿够八两，输了不管，算他自己欠的。

第二家那赌鬼手气臭得不行，连着三天没赢过，派去的人一分钱都没拿到。沈晏清去他家里带走了两只老母鸡和一头猪。

那男人的母亲听说女儿被赎出来了，没有拦她，红着眼眶朝她鞠了一躬。

回到清晏斋的后院里，几个新来的姑娘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围在后厨灶台边，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晏清拍了拍手：

“快要立冬了，我琢磨着推几样热乎的新吃食，羊肉烩面、栗子焖鸡、再熬几锅姜枣红糖羹，合称叫‘暖冬三味’！”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问道：

“沈老板，我们……能学吗？”

“不然叫你们来干什么？”沈晏清挽起袖子，从架子上取下围裙丢给她们，“今天咱们先学羊肉烩面。”

后厨很快热闹起来。沈晏清这边帮一把，那边教一句，整个厨房混着面粉和羊肉的香气，暖烘烘的。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蔺瑄站在廊柱旁边，静静的看着。

有个姑娘拉面拉断了，沈晏清也不恼，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拉，另外一个姑娘光顾着聊天，手上动作慢了，沈晏清沾了一指头面粉点在她的鼻尖上，一群人笑作一团。

她的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袖口沾着面粉，几缕头发贴在汗湿额头上，笑起来眼睛弯弯。

蔺瑄盯着她嘴角的梨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怎么能有人如此明亮，美好？搜肠刮肚他都不足以形容她在自己心里的模样。

可他呢？站在满院子的暖意外面，连走进去都嫌自己唐突。

不该站的，不该看的。

“蔺瑄？”

他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后退了半步，转身就要走，却被拉住袖子拽进了后厨。

“来都来了，进来坐。正好新出的羊肉烩面，你尝尝。”

沈晏清转身从灶上盛出满满一碗羊肉烩面搁在他面前：

“头锅哦。”

热气模糊了蔺瑄的眉眼。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屋子里的暖意似的。汤头浓白，面条筋道，羊肉烂软，从舌尖暖到胃里。

后厨在他进来的时候一下子安静了，姑娘们偷偷打量着蔺瑄，渐渐觉得他好像和想象中那个凶神恶煞的东厂头子不太一样。

“怕什么。”芸香小声说了一句，“沈老板的夫君，能坏到哪儿去。”

蔺瑄的筷子顿了一下，沈晏清看在眼里，压下嘴角的笑意，安排她们：

“都别愣着了，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想吃多少就盛多少。”

大家纷纷寻了碗筷，排着队在灶台上盛面，后厨重新洋溢起叽叽喳喳的笑闹。几个人围在一起，吸溜声此起彼伏，热腾腾的水汽暖得人眼眶发热。

蔺瑄吃完放下筷子，发现沈晏清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好吃。”

沈晏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又直冲天灵，她连忙捂住口鼻冲出厨房，扶着门框用劲吸了几口冷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殿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一只手悬在她肩侧，迟迟未落下。

沈晏清摇了摇头：

“没事，羊肉味熏的，休息一会就好了。”

蔺瑄没有走，还站在她身后，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说辞。

就在这时，小萤突然从沈晏清的袖口里探出半个脑袋，神神秘秘地开口：

“宿主，三日后李焕设围猎之宴，那可是个完成任务的好机会哦。”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沈晏清一把把它摁回去，在心里抱怨着：

“你跟了我几个月了，就知道任务任务任务，关心过我没有？赶紧给我把这个鸡肋的嗅觉味觉灵敏度取消了！”

小萤的声音细若蚊鸣：

“你怎么知道能取消……那好吧……那取消。”

话音刚落，她鼻尖那股挥之不去的羊肉膻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脑袋一下子不晕了。沈晏清直起身子看向身后的蔺瑄，笑道：

“真的没事了。”

蔺瑄避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日沈晏清就在清晏斋里教姑娘们做菜招呼客人，发现以她正常的味觉和嗅觉也完全能够胜任做菜的需求，早知如此，前面何必遭那么多罪。

都是系统的错。

立冬那日，“暖冬三味”正式挂上了菜单。清晏斋门口的队伍比往日又长了半条街。

羊肉烩面一开锅，整条街都闻得到香味，汤头浓白清亮，羊肉炖得酥烂却不散，出锅时再撒一把香菜末，食客一个个瞪圆了眼直呼过瘾。

栗子焖鸡更不必说，把用黄酒腌过的鸡块下锅煸到金黄，加入酱油和冰糖焖着收汁，栗子吸饱了鸡汤的鲜甜，绵软糯口，鸡肉嫩得一夹就脱骨。头一锅端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一抢而空。

姜枣红糖羹是专门给女客预备的，红枣去核、老姜切丝，和红糖一起熬到浓稠挂勺，甜香扑鼻。几个常来的夫人太太连连夸赞，说喝完手脚都暖了。

“沈老板，这姜枣羹还有没有？我家夫人说要订二十碗，赏月宴上用！”

“巧儿，再熬一锅！多加姜！”

“春桃，焖鸡的盘子空了，赶紧补上！”

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大家虽然累，但是脸上都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容。

沈晏清看着满堂热气，听着喧闹的人声，第无数次感慨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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