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

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前，一鬓发花白的老头，背着手来回张望，时不时踮脚往巷口瞧一眼。

终于见巷口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他停下步子，眯眼细瞧后，忙迎上前去。

棠花放下木板凳，李清泠扶着车沿，缓步下来。

“女郎！”老头恭敬上前行礼，抬头时，眼眶已是泛红。

“福伯，不必多礼。”李清泠连忙上前虚扶。

“女郎，老奴迟迟见您未从伯府出来，都打算报官了，幸好，先府主保佑，您顺顺利利的出来了。”福伯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子狠狠的抹了一把脸，眼角还是湿的。

“嗯，进去再说。”李清泠也眼眶微红，抬眸望向眼前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牌匾，字迹清秀舒展，写着“叙泠苑”三个字。

一行人进入叙泠苑，宅院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天井铺着青砖，檐下一架秋千，风一吹，绳锁轻轻晃荡。墙根几盆四季海棠，窗下还搁着一只养睡莲的瓷缸。

福伯已备好了午膳，李清泠简单的用完午膳后，吩咐琼花棠花清点好嫁妆箱笼。

琼花棠花领命退下。

福伯气愤的骂道：“伯府这帮人太不是东西了。李郎也是，怎能这样待您，亏得先主当初对他那样好，恩将仇报。还好您当初购置了这宅院。”

李清泠静默片刻，声音空灵好似从远边传来：“当初嫁沈府，本就不抱任何期待，想当初父亲与母亲刚成婚时，琴瑟和鸣，人人称羡。可外公病重后他便开始冷落母亲，外公死后，更是迫不及待将那外室接进门，他娶母亲，不过是为了借助外祖父的声望，对母亲并无半分真心，却能装出多年的深情。”

“至此，我便知晓，女子存活于世，不能只依仗郎君给的疼爱。倘若有朝一日，他变心，自己便会一无所有，再无依靠。初入京师之时，我便悄悄租下商铺，赚得银钱后将铺子买了下来。嫁入伯府后，我又偷偷置了这宅院，只防有朝一日，落得和母亲一般的下场。”

福伯叹了口气，女郎还这么年轻，就对情爱全然不信，可怎么好。

“女郎，接下来该作何打算，从伯府那边带过来的奴仆该如何处置？咱们如今这宅院不算大，用不上那么多人。”

李清泠应道：“琼花熟知这些奴仆的品行，您晚些时候带她筛选一下，留几个精明能干的，分配一下差事，其余的，给一笔安家银放良，个别该转卖的就转卖。”

福伯应道：“是。”

“半砚斋那边，最近可有异常？”

“女郎放心，一切安好，管事和伙计，都是从江南老宅那边带过来的自己人，未曾透露过您半分，上个月伯府那老太婆想插队求一幅祝寿图，被刘管事直接拒了，在画舍发了好一通脾气。”福伯说起时，脸上扬着得意的笑意。

李清泠眼底阴冷：“若是伯府的人再来求画，直接卖予他们，价钱方面，您懂怎么做。”

福伯点了点头，狡黠的笑容，一副老狐狸的模样。

李清泠起身，“去整理一下外祖父留下来的古物。”

“是。”福伯跟在李清泠身后一同穿过走廊，廊尽处一面假山石壁，福伯伸手推开一块可移动的巨石，石壁内方才露出一扇暗门。

福伯取出钥匙，咔哒一声启了锁，轻轻将门推开，屋内阴凉，并无其他多余摆设，只摆着三口樟木箱。

“女郎，先主的古籍与金石拓本尽数收在此。另有三四小件古铜彝器，也收在匣中。”

福伯走上前，掏出另一把钥匙，分别打开几个箱上的铜锁，掀开箱盖。

福伯垂首轻叹：“当年不少博雅学士见了这些古铭，都辩不出分毫。朝野金石大家，多半只识小篆，于这三代蝌蚪古文，无从下手。”

李清泠缓步走近箱旁，一箱是泛黄的书册古籍，一箱是层层叠叠的拓片，不少纸页上是状如蝌蚪的科斗古文。还有一个小箱放了古铜彝器。

旁人皆追逐官场名利，金钱地位。唯有外祖父不惜奔走千里，耗尽半生心血，搜集这些冷门古拓，残缺古籍。

外人都笑他痴傻，以他的才学，若是步入仕途，必有高就。外祖父却常言文字藏文脉，古铭载史心，是世间最贵重，最不可断绝之物。

李清泠半弯下腰指尖轻落在凹凸沉敛的拓纸上，脑海里浮现起昔日外祖父常常将她带在身侧。

不厌其烦的一字一句的教她旁人绝难习得的蝌蚪古文，说这门绝学，当今已无几人通晓。经常嘱咐她，收集这些古籍拓片很不易，定要好好学，轻忽不得。

所以李清泠也习得她外祖父的习惯，每得一卷旧书拓本，便亲手勘校，整理卷册，题写签跋。遇古器书画，便反复摩挲品鉴，辨其优劣真伪，常常烛燃尽方才歇息。

外祖父留有数卷先秦竹简残册，上书蝌蚪古文，文字晦涩难过辨，乃是世间罕有的秘藏。

外祖父去世后，李临也找寻过这一批古物，只是谢询早就觉得这个女婿的功利心太重，并不放心他，所以早早将这批古物转移到别处，交代福伯，待李清泠长大一些，再亲自交予她，万万不可落到他人的手上。

而李临找寻不到这批古物，便对谢晚蘅发了好一通脾气，愈发的冷落她们母女。

京中不少藏家、文士，暗地里都在寻访，若得知这批藏品在此，必然争相来夺。

所以一直以来，京师之人笑话李清泠是商户之女时，她也未曾辩解半分，就是怕旁人得知她是谢询的外孙女后，觊觎外祖父留下的古物。

回过神来，李清泠眸光清宁，轻声道：“我在此处慢慢清点整理，您带琼花先行去安置那批奴仆。”

“是。”福伯将钥匙留与李清泠后，便恭敬退下。

李清泠将箱中的书册古籍一一搬出，小心翼翼的整理分类，搬至箱笼最底下时，发现有一只旧木匣。她抬手掀开匣盖，匣中静静的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是当年的摹拓，纸上是赵洺的笔意，一笔一画摹着半段古碑铭文，纸边已经微微发脆。

江南往事骤然涌上心头，赵洺是李清泠舅公家的孙子，论辈分是她的表兄。每逢年节，他便从常州赶来苏州，到外祖谢询府上小住。

那时二人两小无猜，常常凑在一处，头挨着头研读金石碑拓，为一处铭文释义各执己见，争执过后，又相视一笑。

两家长辈看二人志趣相投，早已心照不宣，暗暗默许了这门亲事，只待年岁足够，便正式定下婚约。

后来李清泠十三岁时，李临调任扬州，举家离开苏州南下。

扬州离常州水路不算遥远，赵洺得空便会乘船渡江过来探望，每次前来，行囊之中总带着新搜集的碑拓，二人依旧灯下论金石。

这般光景只维持了两年，待到她十五岁，李临得调迁京师的机会，全家远赴京师，千里阻隔，相见便格外艰难。

在李清泠十六岁时，赵洺出外寻访古碑，不甚跌落山谷，摔得满身是伤，伤口发炎引起高热，乡野缺医少药，得不到及时救治，客死异乡。

昔日长辈暗自期许的缘分，就此彻底落空。

当消息传至京师时，李清泠的母亲满心痛惜，却也万般无奈。女儿已然到了适婚年纪，旧缘断绝，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放下过往遗憾，周旋于京中权贵之间，重新为她挑选婚事，几经权衡，才定下伯府沈云钰这门姻缘。

李清泠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斑驳的墨迹，心底漫开一缕淡淡的怅惘。

那时候她便暗自感叹，自己原是没有那个命。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如今连伯府这桩婚事，也落得和离收场。

她将摹拓小心折妥，放回木匣，轻轻合上匣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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