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昭绥改元后的第一个深冬,京城落了场大雪。
李府内室的地笼烧得温吞,却无半点暖意渗进李叙的身子。
医官说她先天阴盛,阳气不聚,寒气是自经脉生出,比常人更易受冷。
李叙这会儿裹在厚厚的织锦衾被中,牙关轻叩,“冷......好冷......”
守在榻边的侍女们慌了手脚,将驼绒褥、芦花毡一层层地往李叙身上盖。褥子叠得越来越高,李叙却依旧手脚冰凉,脊背弓起,双手拢在胸前。
正惶然间,外间的棉帘被人轻轻掀开,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烛火轻晃,映出李准修魁岸的身影。
李准修正是李家家主,历仕先帝,官居一品,常年南征北讨,战功赫赫,在朝中颇有威望。
他前半生几乎事事顺遂,唯有两处憾事——原配夫人早亡以及留下的幼女体弱缠绵,天生一副薄命相。
李准修念着亡妻,总觉得要是连他们唯一的骨肉都护不住,他也无颜下去见先夫人了。故这么多年,他四处寻大夫,宫里御医、外头游医请了无数,每每给李叙调养一阵子看着好些了,隔段时间又垮下去,无从根治。
他踏过门槛,抖落肩头落雪,轻手轻脚地走至床榻,一眼望去,侍女们守足无措地捧着棉被,李叙则是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发颤。
李准修轻叹一声,俯身握住被褥下冰透的小手,慢声安抚,“叙儿别怕,我已嘱咐下人,往屋里再加三箩木炭,火盆添足,很快就不冷了。”他知晓李叙的冷并不是外头风雪带来的,添炭烘暖,不过聊作宽慰。
李叙知道父亲是在哄她,却也乖乖点了点头。
“前几日你同我说,一个人待在屋里养病,闷得心慌,我便寻了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小女郎,来给你做伴读,陪你说话解闷。”说罢,李准修直起身,侧身往后退了半步,示意立在帘外的仆妇,将那孩子领进来。
女孩缓步踏入屋内。
她约莫十一二岁,一身粗布素衣,料子算不上华贵,却干净体面,和常年药不离口、面色青白羸弱的李叙不同,她的脸颊是饱满的蜜色,唇色红润,周身透着蓬勃充沛的血气。她并不怯生,睁着一双清亮的眼,安静地环顾这间精致阔绰的内室,目光兜兜转转,最后落在床榻上蜷缩的人影上。
李叙抬眼望见她的那一刻,昏沉的眼忽然亮了一瞬,轻声问:“你冷不冷?”
女孩只是摇头,抿着唇,没有出声。
李叙此刻贪恋暖意,全然顾不得世家闺阁的规矩,朝她伸出手,温声唤:“你过来,上来陪我躺一躺。”
一旁侍女刚想开口规劝,被李准修一个眼神拦住。
那女孩迟疑片刻,依她的话,小心翼翼爬上床,掀开锦被一角钻了进来。
两个人挤在一方衾被之中,起初还有些拘谨,没过多久,便抛开生疏,在被子里悄悄打闹。
女孩的身子是暖的,源源不断的温热透过衣衫传过来。李叙不由自主往她身上靠,紧贴她的胳膊、肩头,汲取这份难得的温热,而女孩也毫不吝啬,回抱住李叙冰冷的身躯。
寒意一点点褪去,李叙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阖上眼,睡得安稳香甜,是这些寒夜里少有的好眠。
与下人同榻而卧,于士族贵女而言,本不合礼法。可李准修静立一旁,看着榻上的两个孩子相拥而眠,实是不忍打扰这番宁静。
自这日起,那女孩便留在李府,成了李叙的伴读。
李叙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头,直言家里人不曾为她取过正经名讳,家中姊妹众多,自己行六,家中上下都唤自己六娘。
往后朝夕,她们几乎形影不离。白日里,女先生前来授课,李叙端坐案前读书习字,六娘便坐在她身侧一同听讲。待到暮色降临,六娘便替李叙暖床,哄她入眠。李叙寂寥的养病岁月,因为有六娘相伴,多了抹亮色。
一日午后,李叙拉着父亲的衣袖,仰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央求道:“爹爹,能不能让六娘一直留下来陪着我?我不想她走。”
李准修神色微滞,无奈坦言:“不行的叙儿,六娘长大后是要远嫁的。”
孩童心思单纯,李叙尚不懂婚嫁意味什么,只牢牢抓住“远嫁”二字,急急追问:“远点不打紧的,等她出嫁后,我便乘车去找她玩。”
听闻,李准修眼神有些躲闪,言语支吾:“这……不合世家的规矩,你们将来都是要嫁人的妇人,各有各的婆家,两个女子,不便时时往来相见。”
李叙如坠冰窖,巨大的失落顷刻裹挟着她,她转头找到六娘,扑进六娘怀里,哽咽着问:“六娘,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六娘也道“舍不得”“不情愿”“但没办法”。
李叙心思敏感,总觉得父亲在瞒些什么。
过了一段时日,趁着府里仆役都去后院打理花木,四下无人,李叙揣着几分忐忑,溜进李准修的书房。
她常年服药,府里往来的药方她早已看得熟稔,纸上药材名称,大多都认得。入了书房,她一眼便瞧见摊放在书案正中的一张方子,笔墨新鲜,分明是专为她的阴脉之症所拟。
纸上一行行写着药材。紫河车、九节菖蒲、紫芝、款冬花、阴地蕨,而方子末尾,孤零零写着“血芝”二字,字旁落下一道粗大刺目的朱批红痕,墨迹厚重,可见落笔之人反复斟酌,满心为难。
血芝?
李叙从未在任何一张日常服用的药方里见过这味药材。她心感疑惑,难道自己缠绵难愈的寒症,迟迟不见起色,便是缺了这一味血芝?
恰逢那几日,李准修请来一位云游四方的游医入府,为李叙把脉调方。诊脉完毕,待旁人都退出去后,李叙寻了空档,悄悄拉住那位游医,小声问他,血芝究竟是何物。
游医捻着胡须,轻叹一声,同她说,血芝是生于深山大泽阴脉之地的灵物,吸纳地脉精血而生,世间稀少,可遇不可求,千金亦难寻一株。
李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低声问:“我的病,是不是一定要寻到血芝,才能治好?”
游医望了她一眼,面上情绪难辨,只是安抚:“小娘子不必忧心,纵然寻不到血芝,也另有替代之法,一样可以调理你的病症。”
李叙顿感疑窦丛生,待她追问,那游医却不肯松口半分。
不过数日,侍女便端来一碗汤药,送至她面前。汤药色泽古怪,凑近能隐约闻到一股腥涩之气,不同于往日草药的味道。侍女只说是新调的方子,良药苦口。
李叙虽觉气味怪异,却依旧依言,捏着鼻子,将一碗汤药尽数饮下。
喝完药没多久,她照旧去找六娘玩。二人坐在花荫下说话,李叙无意间发现六娘手腕上,横亘着好几道细小红痕,伤口浅浅。
李叙心头骤紧,一把攥住六娘的手腕,追问这伤痕从何而来。
六娘慌忙扯过衣袖遮掩,无论李叙怎么问,只是咬着唇,不肯吐露半个字。
见状,李叙不再为难,静静收回目光,暗藏疑虑。
等回到自己房中,她翻出借来的医书,就着日光,一页一页翻查。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