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二分，代晓洗完澡刚从浴室出来，万世成打电话过来，声音挺平静地说：“代晓，你在哪呢？电话都不接？东关装不下你了？你是想去西关还是阳关？工作群的消息屏蔽了吧你？赶紧在群里给我回个收到，立刻、马上！”
“……”代晓手忙脚乱点开工作群，在万世成七点五十九发的那个@所有人的通知下面，快速敲下一句“收到”。
几乎同一秒，群消息跟开启弹幕似的，一下子全跳了出来。
【收到。】
【收到。】
看来三分钟已经是万世成的极限。古代做奴才的应答都是“喳”，现如今单位上班回复的是“收到”，“喳”和“收到”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代晓回完消息，随手给陈淮发了一句：【你在干嘛呢。】
等了没几分钟，手机铃声响了。代晓一边擦头发一边接起：“哈喽啊，咋啦。”
“不是，这万世成是不是又病犯了，他能不能请个假去医院治治脑子？”电话那头是余凡，晚上他和所里几个同事在路边小摊吃烧烤，喊了代晓一起，代晓没去。
“也叼你了？”
余凡鼻腔里哼了一声：“骂了我一顿，问我是想去西关还是阳关，不是咱们这义阳有阳关所么，我咋没听过。”
训斥人的词都一样，代晓忍俊不禁：“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想一辈子留在东关为亲爱的所长大人鞠躬尽瘁。”
“狗腿子。”
余凡：“他也没夸我啊直接撂电话。”
代晓笑得更大声。
闲话说完了，余凡说正事：“有空没？过来接我一趟，腰坏了开不了车。”
“你不是跟颜宋在一起，他还没车？”
“早走了，半个小时前就被人叫走了，这儿就我和闫涛，给我们捎局里去。”
“行，等我十分钟。”
挂了电话，代晓随便扯过一件棕色皮衣裹在身上，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边等电梯边给余凡发语音，让他甩个定位地址过来。
自从去年有个傻逼干部请客给人喝酒喝死了，搞得整个体制内都跟着遭殃，禁酒令已经苛刻到星期日喝酒也得要提前报备的地步，不仅如此，局里隔三差五还要搞抽查。
万世成刚在群里下达通知，就是全所人员去局里测酒。
车子稳稳开出地下室，刚拐出小区大门，差一点撞上左侧逆向驶来的私家车。代晓车速放得很慢，时速还不到十五，她惊出一身冷汗，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刹车踩得很及时，没刮蹭，她松了口气，沿着机动车道慢慢地开。
她没有看到的是，小区大门右侧停着一辆商务车，司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不得不开口催促：“哎，兄弟，钱还没付呢。”
陈淮回过神，下意识拿出手机扫微信，想想不对，转而低头从双肩包里翻出一个皮夹子，那夹子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红色票子，递过去。
司机扒拉了半天，凑出一把零钱递给他，顺嘴嘀咕：“这年头谁还用……”
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对面这男人突然眯起眼，英俊桀骜的眉眼里带着几分匪气，他目视着前方，也不晓得在看什么，脸色明显不太好。
那人站在车前不吭声，司机心里忽然发慌。直觉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人会毫不犹豫把零钱一把摔他脸上，再给他从车里拽下来，薅着头发一顿胖揍。如果自己再稍稍反抗一下，说不定会抢走车，拖到荒无人烟的地，分尸……
哇。
脑补的画面太刺激，于是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立马飞了出去。
陈淮目送代晓的小绿车汇入右转车道，在十字路口向右拐。他的视线随即转向了直行方向的那栋公安局大楼。
车牌尾号713，没错，这串数字是他的生日，代晓选的。
车上的人，短发，错了。
妈的。
他老婆在外面搞男人了？
隔着老远代晓就瞧见余凡挺个肚子，双手叉腰地站在路边。她把车子稳稳停靠在旁边，探个脑袋打趣：“啧，你多大年龄啊腰都不行了？”
“别提了，扛张齐的时候闪了腰，这会还疼呢。”余凡扶着腰慢慢地往车上爬，一个人占了整排后座。
闫涛坐在副驾驶位上。
“喝酒了？”代晓从他俩身上闻到浓重的酒味，连忙提醒，“喝了酒就别去了，等下测出来工作都保不住。”
“我吃药呢没法喝，闫涛喝了，等会儿让他在车里别下来。”余凡说，“我让所里给他搞了张假条，已经有人带去局里了。”
代晓点点头，不过还是没忍住多一嘴：“闫涛，你是真不怕，万世成天天开会思想教育都没给你教育醒，真出了事工作不要了？”
“能出什么事，我就这两大爱好，一个抽烟另一个喝酒。”闫涛不信邪，无所谓地耸耸肩：“又不是天天查，今天只是倒霉撞上了。”
代晓想说在这岗位上就得服从命令，酒不让碰那就不要碰。她看了闫涛一眼，话到嘴边，终究忍住了没说。
十分钟的路程，酒精测试两分钟结束。
测完酒，闫涛转去坐颜宋的车，他俩小区离得近。余凡不是义阳本地人，没买房，单位给他安排了公租房，在城西那块，离着所里远，离着代晓家更远。
不过他大多时间都是住在所里，代晓瞧着他颤颤歪歪上下车都费劲，良心一动，答应给他拉回所里。
她心想着干脆也回所里住，明天值班，省得一早还要折腾。
反正就她一个人，在那凑合都一样。
这会儿路上车也不少，她谨记安全第一，压着二十的低速，慢慢悠悠地往城东晃。
一路直行，接连被好几辆车强行变道摁喇叭，余凡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喊了一声：“代弟？”
代晓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别说话，我在开车呢。”
“最高二十，你当骑你的粉红小电驴呢？”
“我骑小电驴一般都不超二十。”
余凡嗤了一声：“照着这个速度挪下来，我们明早就能到所，说不定还能捡上食堂剩下来的蛋炒饭。”
“胡说，平时一个小时准到，晚上看不太清，最晚一个半小时。”代晓一本正经地反驳。
余凡大概是没话说了，按着腰坐起身，他把脑袋伸到两个座椅中间。
前方红灯，代晓缓缓停下车。抬眼，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刚要收回视线，余凡也顺着看了一眼。
两人在镜子里对上眼，相隔极近，但凡有点小暧昧，这一眼，都能勾出眼神拉个丝。
一呼一吸之间。
“咦。”代晓嫌恶地扭过脸，“你晚上吃大蒜了？离我远点，味真臭。”
“一口烤肉配一口蒜，你懂个屁！”余凡老男人也是要脸，回怼一句，正要往后靠回去，红灯转绿灯。左侧突然窜出来一辆五菱面包车，一个劲地狂按喇叭，蛮横地要抢行。
十字路口也敢这么搞？余凡猛地把脑袋伸出窗外：“卧槽，就一破五菱你横什么？信不信老子一脚油门，还能把你讹得裤衩都不剩！”
对面五菱气焰更盛，持续按着喇叭，一脚加速，迅速抢占了代晓原本想要开进去的那个车道。
“卧槽。”开惯了警车的余凡怒火窜起，脱口喊道，“代晓，撞这鳖孙子。”
代晓慌乱踩下油门，怼着那五菱屁股撞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余凡被惯性甩得弹起来，一头扎进了前排座椅的夹缝，两条腿高高翘着。
他按着腰，疼得直抽气：“……我就说说，你还真撞？”
车头被撞扁了，打了报警和救援电话。出警的是事故中队，认定五菱车路口强行超车抢道，全责。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余凡闪到腰得去医院检查。这地点离她家也就两三公里，代晓想了想，还是打个车回家算了。
两人摆了摆手，各走各路。
—
漆黑的夜，乌云压顶，一场春雨快要来了。
出租车进不去小区，代晓在大门处下了车。小区里万籁俱寂，灯火疏疏落落，能看出来这个小区入住率挺高。这份安静，只是夜深了。
代晓闷着头往前走，心里想着陈淮这狗是不是睡了，发出去的消息一条也不回。
总是这样，太烦人。
早知道就不原谅他了，要不干脆再把他微信拉黑算了。
小道旁的路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样看起来她又高又细，起码两米。代晓拐进通往自家楼栋的小道，抬眼的瞬间，余光里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她脚步一顿。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不远处，还有另一道影子紧紧尾随。
“……”
她扭过头。
只见那人脸上捂着个黑色口罩，穿灰色冲锋衣，黑裤子，头上棒球帽压得极低，辨不出样貌，但可以确定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她和那个男人的视线交错了短短一瞬，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停了脚步。
他为什么要停？
难道，他是在跟踪她？
有好几秒，代晓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太快了没抓住。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
男人跟着迈步。
她猛地停下。
男人也停了下来。
男人站到路灯的光晕里，方才长长的影子一下子收短，缩在脚边。
代晓突然想起自己刚干外勤接触的第一起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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