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

黄珺宜转过头，余光清晰看见驾驶位上的男人骤然收紧了手，抵着方向盘的指节紧绷泛白。

他侧脸沉在昏暗的阴天光影里，唇线抿直。

不说话，是想不起来了。

还是压根就不想回答。

黄珺宜无从考究。

“滴滴滴──”

漫长的沉默里，后车刺耳的鸣笛声穿透雨雾，尖锐响起。

黄珺宜看着头顶的绿灯，低声说道：“前面靠边停一下吧，我想吃这里的小馄饨了。”

宗裕闻声抬眸，才发现这里是他们以前上的高中附近。

车子一停下，黄珺宜推开车门就闯入进了暴雨中。

宗裕几乎是下意识侧身，想去拿放在后排的雨伞。

他的手已经握到了伞柄，对着已经在雨中的背影，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馄饨店数十年如一日，亮着融融暖光。

黄珺宜推门的瞬间，门上风铃声清脆隔绝门外的滂沱雨幕与喧嚣车流。

柜台后，手脚麻利包着馄饨的奶奶眉眼温柔。

看见她的一刻，立刻笑开了眼，语气亲昵：“是小丫头！你好多年没来吃过馄饨啦，越长越漂亮了。”

兴许是被氤氲着的热气烘得心情放松，黄珺宜轻轻弯了弯唇角。

奶奶捏着馄饨褶子，随口问道：“这次就你一个人呀？”

黄珺宜点了点头，要了份小碗的。

等待的间隙，黄珺宜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店内那面贴满旧照片、彩色便利贴的墙上。

没想到这些东西依然还在。

她和宗裕好像也留过一张合照上去。

黄珺宜想着想着，缓缓走上前。

新的照片不多，大多都是泛黄的。

她顺着排列，一行一行仔细寻找。

黄珺宜看见了不少老同学的照片，连前两届学长学姐的都有，唯独不见她硬拉着宗裕一起拍的那张。

估计早就掉了吧。

这时，在后厨负责煮馄饨的爷爷端着两碗馄饨送去邻桌，瞥见黄珺宜驻足寻找的模样，温和开口道：“丫头别找啦，你的那张合照……”

“我记得好几年前就被人拿走咯。”

黄珺宜一愣，转头想问是谁拿的。

突然，一道爽朗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

就是坐在邻桌的男人语气激动：“黄珺宜？真的是你啊，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咱们班的体委啊！”

黄珺宜看着他脑门上的祖传运动发带。

有点印象了。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体委笑着介绍道：“这是我老婆和我们的儿子。”

“对了，我老婆你应该也认识吧？就咱们隔壁的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她扔垒球可厉害了，当年差点进市队。”

黄珺宜对此印象更深了。

当年这两个人可是全校轰动啊。

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他们两个班因为接力赛压线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两班决定都派出各自的体委一起去和老师交涉。

结果没想到这两个人一言不合，直接在操场上扭打起来。

互相追着薅衣服、扯头发，一路到了厕所里，又是扔拖把，又是扔垃圾桶的。

听说最后连屎都捞起来扔了。

黄珺宜坐了过去，看着二人手上配套的婚戒，实在不可思议：“你们……结婚了？”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unbelievable！”小男孩正在玩消消乐的手机响起了声音。

黄珺宜咽了咽口水，看着这个小孩说：“你们还……上床制作了一个小孩？”

女人连忙去捂自己儿子的耳朵。

黄珺宜觉得这也不能怪她心直口快。

彼此间有这种过往的人，怎么看得下去对方的脸的。

难道不屎不相识吗？

她的那碗小份馄饨也煮好了。

都是老同学，黄珺宜就也没换其他位置坐下。

她班里的这个体委还和以前一样话痨，从这个人扯到那个人，最后又问她：“宜宜，你现在和咱们班里的谁还有联系啊？”

“一个都没。”黄珺宜利落干脆地回答道。

体委一惊，“不会吧？连那你高中时喜欢的那个谁也没联系吗？”

黄珺宜咬下一半滚烫的小馄饨，连眼睛都没抬，“哦，你说的那个早死了。”

店门上响起风铃的声音。

宗裕走进来，将沾满雨珠的伞插入蓝色桶中，他眼眸漆黑，淡淡扫过不大的店，最后精准落在了一道背影上。

黄珺宜眼前的桌子上很快覆下一片阴影。

她拿着汤勺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地说道：“又复活了。”

坐在对面的小男孩眼睛一亮，反过手机画面问道：“姐姐，是我看消消乐的广告帮你复活的吗？”

体委朝自己儿子咳了一声，要回了手机。

他看着宗裕，说道：“今天也真是太巧了，要么一个都遇不到，要么就一下子遇到两个老同学。宜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人是一起……”

“嘶！”

体委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婆在桌底下狠狠拧了一把大腿肉。

宗裕垂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看着黄珺宜的头顶，低声道：“下雨天车位难找。”

黄珺宜用勺子轻轻搅动起碗底剩下的几只小馄饨。

温热的汤水随即旋出一个小小的涡。

片刻后，她抬起眼，朝着眼前的男人甜甜一笑：“是吗？”

“宗同学，我还以为你去买沐浴露了呢～”

话音刚落，体委竖起耳朵，脱口就问：“沐浴露？”

“买沐浴露干嘛？在车位上洗澡啊？”

不出所料，他又被自己的老婆掐了一下。

宗裕缄默，没有接话。

他独自坐到了邻侧的一张空桌。

对此，体委也没多说什么。

不止是他，全班同学都很清楚宗裕性格冷漠，不喜热闹。

三年同班，他们估计和全校同学听到宗裕讲话的次数是一样的──大礼堂获奖感言。

因为够不着这样的高岭之花，所以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不再和他相处。

黄珺宜碗里还剩最后两个小馄饨没有吃完。

体委正在给儿子穿上外套。

他见黄珺宜还没吃完，便没拉着她去外面找个奶茶店继续聊八卦。

临走前，又兴冲冲地倾过身子，说道：“对了宜宜，咱们老班长你还记得吧？他不是大学读完直接出国读博，然后就在国外的大公司落脚了。”

“前几天这阿乌卵在群里说他年后就会调回国内上班，然后想搞同学聚会，你可一定要来啊！”

黄珺宜笑了笑，“行，到时候有空就去和你们一起玩。”

回去的路上，雨势稍微小了些。

黄珺宜瘫在座椅上，看到自己凸出来的小肚子，立马吸了吸，同时又瞥了眼旁边正在开车的男人。

见他刚才没看自己，她稍微坐正了一些，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体委说的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她想的是，宗裕去，她就不去了。

毕竟人狗殊途。

宗裕静默了几秒，声音淡淡响起：“刚刚没和你们坐一桌，没听见。”

黄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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