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禧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也是，首辅家的儿郎，就算是庶子，在外头定会是风光无两的。毕竟当官的，儿郎只要是亲生，有出息就能帮助家族稳固地位，哪里又会苛待。
她说：“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谈何攀扯与否，你又怎知首辅家中便是和乐的呢？”
“金姑娘对崔府很了解？”
“我怎么会知道人家的家务事呢，不过是处在人与人集合而成的社会当中，顺着那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去猜测罢了，在那种权力滚动异常激烈的家里，那本经书又岂会是好讲的，所以你也不必贬低于自己。”
什么旁支不旁支的，不都是活生生的人，吃着米油盐的日子。
没有谁生来就是谁的附属。
崔护眼眸微动，“金姑娘认为什么样的人家，才算是持有善经的人家？”
“嗯……”金禧没有思考多久，她说：“自是晨起有谈笑，午间炊烟起，小憩自得静，往来无顾虑，心中无卑贱，起一壶茶水，可谈人间风月，亦可论柴米油盐。”
崔护的脑中仿佛已然浮现出那样的场面，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若某也能过那般的日子就好了。”
四民之序，商最为下。
家有赀却无势，就像舟之无锚，若是世业都是商贾，往往会以婚姻结缙绅，家中儿女皆为其用，借权势之荫来稳固家业。
但毕竟腿长在就自己身上，若她是男子，又有些能力，说走便走了，谁还能够追得上。这会儿她倒是有些羡慕崔十一了。
“你当然可以，”金禧认真地看向他，“我虽不知你在家中情况如何，不过日后娶一志同道合的妻子，亦可搬出家中，自在过活，你是男子，这世间对男子的要求要低于女子，若你想，又有何难？
“欲戴金冠必承其重，每个人的追求不同，就我而言，我体弱受不得重，自然没想着戴冠，这世上活法众多，又不是不冠点什么就活不成了。
“不过，金冠瞩目，追逐者众，你若是其一，那我方才那些话你就当做是茶水，喝过便过了。”
崔护深深望着金禧，眸色里有向往，这向往里却又含着不可言说的悲怆。
这姑娘讲话属实直白……却也一针见血，可他终究不是语中人，那金冠在他出生时便已与他共生，不是他想摘就能摘掉的。
“金姑娘高见，某受益匪浅。”
金禧此生最受不得的就是夸赞，不论真心假意，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好在茶点掐着点送了上来，而且是分四次送的，每次送的人都还不一样，有男有女，这家茶楼人员是不是有点冗余了。
不过这些个茶点绿的、紫的、粉的各色各样，尤其好看，闻着也香，没想到这个崔十一，是个喜欢甜食的男子。
金禧便借势说：“吃茶吧。”
她自己也舀了一口跟前的七宝擂茶，甘甜之味瞬时充斥味蕾，还隐隐有股花香，这抹茶味道纯正，不似现代商业线中生产出来的，与甜味结合得恰到好处。
崔护将眼前的几盘糕点往金禧那处推了推，“金姑娘可要尝尝？”
金禧还真的想吃，糕点的主人都邀请了，自然不能让别人的好意落空，她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看着金禧吃着糕点露出的幸福模样，崔护的心情也莫名跟着好了起来。
可这幸福并未持续多久。
台上的说书先生忽地将话头引到金禧这一桌，“要说这宫花如今在何处，那便要问问那副暖竹画下的那桌客官了。”
这茶楼的暖竹画，可不就只有金禧背后这一幅。
众人纷纷随着视线看过来，金禧也跟着扭头，崔护侧过头，暖竹画很是养眼。
原来庞守信是打的这个主意，确实能够吸引目光，也格外有新意，但金禧不愿意也万不能够在此刻就暴露于前啊。
此刻的场面对她而言十分要命。
金禧将目光落在崔护身上，眼底几乎是祈求，嘴一张一合，无声说道：“拜托了。”
紧接着将花簪移到他跟前。
在场的没人认得崔护，自从十六岁那年打马游街在武陵城中露过一回脸，其他时日几乎是深居简出，连同王公贵族也极少怕认得出来他的，只记得是个长得俊俏之人。
何况今时，过了五年了，他回城的消息也就朝臣知晓，更是没人晓得他这号人。
崔护站起，将绒花小心翼翼地拿起，此时，金禧趁机往他的手心塞了一张小纸。
温软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崔护的那一刻，他瞬时僵直，想抓住那只手，想多些时刻去触碰，想闻……
他转身闭眼，紧紧握住那张纸，稍作冷静，而后抬步朝前，走到庞守信跟前，与他点头示意，并纸交给他。
庞守信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接过绒花，台前本就放着一张桌子，桌底铺了一张绒布，上头还垫了几个小帕子。
他将绒花分别装进早已备好的精细雕琢过的木匣子中，摆在帕子上，匣子底部倾斜地抬起一块，半开着，让人一眼便能瞧见花簪。
底下的人一见那几朵绒花，纷纷吸了一口气，而后满堂华彩，皆是吹捧夸赞。
“没想到竟真有这样别致的宫花，亦真亦假，以假乱真，妙啊，妙啊。”
“之前竟然从未在那首饰铺里见过，难不成是宫里新出的样式？”
“这得费不少银两吧。”
“多少都得买啊，必然要带回家给夫人瞧个新奇。”
……
庞守信一拍板子，徐徐说道：“此宫花十两起拍。”
“嘶，这我真买得起。”
“二十两！”
“二十五两！”
……
“二百六十两！”声音是从茶楼上边传来的，茶楼有两层，包厢要比楼下的散客座位贵上十倍不止，那不止是一道楼梯的距离，更是一个阶层的差距。
那处只开了一扇窗，窗前举牌的该是屋里那位贵人的丫鬟。
二百六十两一出，底下的散客就都停了竞价，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个闲钱买个簪子，本就图一乐的事。
散客不出，贵客出，隔壁的另一扇小窗也打开来，有些是栏杆包间样式，便移走栏杆前的屏风，皆举牌与之竞起了价来。
金禧见崔护也想让他身侧的小厮喊，便拦住了他，小声说道：“若你想要，我直接送你就好。”
当初给了三百两，再加上今日相助，金禧认为自己需要有所表示。
崔护直勾勾地盯着金禧握住他胳膊的那只手，金禧察觉，很快松开，“抱歉。”
是有些激动了。
崔护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能得金姑娘所送，某好生高兴。”他眉眼弯起，很直白地说道。
真的，他生得真的好美。
不行，不能再看了。
金禧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前方的竞价现场，又舀了一勺茶水。
崔护注意到她的耳尖微红，他嘴角轻勾，貌似在这个筑起铜墙铁壁的姑娘身上，发现了个不小的漏洞。
听着价格一直被往上拔高，还只是其中一朵的价格，金禧的心也随之如阶梯般攀升。
她完全没想到，仅仅只是件首饰，竟能引得人竞相抬价，才只是第一只绒花，便拍板卖出了四百六十两的高价。
她听到隔壁桌唏嘘一声：“这价钱，得是我家五年的嚼用了，不就是一件木簪子吗？至于吗？”
“你懂什么，现在已经不是木簪不木簪的问题了，若是那贾府有些权势的人手一件，那这花便成了雅，大雅，有点钱的不都想穿点雅字在身上。”
金禧问崔护：“你们家既是商贾，可也是此般想法？”
崔护稍作思索，认真道：“是也不是，一来此物罕而初行，譬若琉璃始至，乘其未贵而收之，择日再转手，可得倍息，二来，有姑娘所呈故事为之根柢，物因事重，人缘情贵，喜欢此故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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