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后，陆盈盈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仿佛有什么在她脑海里砰地炸开，令她眼前一阵发白，身边人焦急的声音和满街的喧嚣，忽然都消失不见了。在这样热闹拥挤的长街上，她只听到自己轰然作响的心跳声。
什么都来不及想，在她胸膛里跳动着，在她脑子里震动着的，那样尖锐地刺痛了她的，只有一个不甘心的念头——不，她不要失去母亲留给她的这支陪嫁簪子！
脚上是簇新的靴子，皮子有点硬，还不是十分服帖，身上也是新换上的胡裤胡袍，没有层层叠叠的长裙绊住她的脚，于是她下意识就这样追了上去，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这样拼命地跑过，更不用说是在一条陌生的长街上，在那么多陌生人的目光里，不管不顾地奔跑。
“盈盈！”杨夫人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冲跟来的小厮喊道，“快去找武侯铺报——不，先别报了！快去把姑娘追回来！好端端的，她怎么自己追上去了！”
王楚月急道：“夫人，那是她母亲的遗物，是她最心爱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丢！”
她四下一看，路边正有个铜匠铺，店门上挂着几面铜锣。她一把抄起一面小锣，又抓过旁边的锣槌，丢下一句“借用一下”，三两步踩上路边一只货箱，抡圆了胳膊——
“当——！”
半条街的人都回过头来。
“诸位乡亲！”王楚月站在货箱上，大声喊道，“前头那个灰衣裳的小贼，抢了我姐妹的财物！请诸位帮忙捉贼，必有重金酬谢！”
一个卖果子的大娘闻言，立刻扯着嗓子应道：“往那边去了！俺看见了！”
一听"重金酬谢"，路边两三个闲汉顿时来了精神，撒腿便朝那边奔去。
王楚月跳下货箱，提着锣也追了上去。
店主看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我的锣！”
*
与此同时，隔着一条街的一家胡饼摊前，金杏子正咬着一只刚出炉的胡饼，烫得直吸气。
远远的锣声和喧哗声传过来，人群中一阵骚动。
“白羽，”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听，那边吵吵嚷嚷的，好像出事了。”
姜白羽侧耳听了几息，眉头紧皱，“是在喊着捉贼，那声音有点熟悉，在哪里听过……”
“捉贼？在哪儿！”金杏子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你帮我拿着，我看看去！”
嘴上说是去看看，人却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说到最后一个去字的时候，她已经在几丈之外，转眼就没了踪影。
姜白羽低头看看手里那只咬了一半的饼，认命地叹了口气，也赶紧追了上去。
*
那是一场洛阳市民多年以后还在津津乐道的追逐战。
偷子李蛮，在这一带摸爬滚打多年，自恃技艺高超，又熟悉街巷，从未失过手。本以为这一单和往常一样，撞一下，摸一把，钻进人群，溜之大吉。
但即便是他也没见识过这番阵仗。
首先，他摸走的那点小玩意儿对这些身家不凡的姑娘太太来说，压根儿就算不上什么。再次，谁家女眷会疯了般的在大街上狂奔来追他这么个小贼？最后，为什么这么疯狂的姑娘会被他一连遇上四个？
四个穿着不同颜色胡服的姑娘对着他穷追不舍，最先是一个浅黄衣袍的小娘子，大约是失主，跑得发髻都散了半边，这也就算了；斜刺里又杀出一个浅碧色胡袍的，一面跑一面中气十足地喊他站住，害得他不好隐蔽在人堆里；狼狈地拐进一条小巷想要甩掉追兵，冷不防有个穿着蓝袍的正抱着手等着他，那充满杀气的眼神教他脚下不由自主地枴了个弯，不敢正面与她对上；然后一个转弯，另一个红色的惹眼的身影正杀将过来，吓得他又转身而逃。
也是奇了怪了，他为何要怕这几个小姑娘？
街边看热闹的人可比他高兴多了，连道路两侧楼上的窗户里，也有许多脑袋探出来看这一番盛况，还要火上添油——
“小娘子！左边！钻布摊底下去了！”
“现在是往右边跑了！”
“不对，拐弯了！现在是往前头那条巷子去的！”
一时不察，他迎面撞上路边卖五彩缕的小贩的货架，顿时各色的丝线缠了他一身。他匆忙挣脱出来，但身上的丝线一时也清理不掉，只好挂着彩线继续逃。
“在那边，那个五颜六色的家伙！”姜白羽清亮有力的声音传来。
他心中暗叫倒霉，逃向他心中唯一的生路——一条隐蔽的窄巷，通往一片围墙低矮的民宅。
金杏子被一位挑担卖菜的老汉挡住了去路，她脚下在旁边的一辆牛车上一踩，竟凌空一跃而过，两旁的人轰然叫了一声好。
"呔！哪里逃！"
她一个飞扑过去，抓住了李蛮，两人一齐跌倒在地。
那个帕包从他怀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散开，一点晶莹的紫色光芒翻转着，划过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按住小贼的金杏子抬起了头，后方赶来的姜白羽抬起了头，看热闹的人们也抬起了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一点光芒升到最高处，然后开始坠落。
巷子另一头，陆盈盈站在阴影里。她扶着墙，还没喘匀气，就看见了那光芒。
她扑了过去，在离地面不到一寸的地方，接住了那支发簪。
金杏子身上不知碰到了哪里，沾上一大片面粉，姜白羽衣襟上蹭了屋瓦的灰，王楚月提着铜锣，同样是鬓发散乱。三个人围过来，低头看着陆盈盈。
“……你是怎么绕过来的？”
陆盈盈还在喘，好一会儿才答，“我跑不动了，就想抄近道过来守着，没想到，就这么遇上了。”
金杏子张了张嘴，喃喃道：“这就是……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王楚月噗嗤笑出了声，把手里的锣往地上一搁，蹲下身来，把陆盈盈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又伸手拉她起来。陆盈盈借着她的力站起身，这才发觉膝盖磕得生疼，腿也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簪子，完好无损，看不出磕碰。
谢天谢地！她如释重负地把簪子收进怀里，然后整了整衣襟，转向姜白羽和金杏子，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多亏二位相助，实在不知该如何道谢。”
“谢什么！”金杏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路见不平，本来就该拔刀相助。再说，我们早就想认识你们了！”
姜白羽看了她一眼。
金杏子立刻改口：“……我是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就在这时，杨夫人终于带着巧桑和香织一路寻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小厮，以及闻声赶来的武侯。小贼很快被押走了。卖果子的大娘并几个路人寻了来，问他们的酬金，还有一个店伙计，过来找他的锣。
好容易把一干人等都应付过去，杨夫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四个灰头土脸的姑娘，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许再乱跑了！”她点着王楚月和陆盈盈的额头狠狠地数落，“都到我家去，好生梳洗过了再回去。你们两个这身胡服赶紧收起来，再也不许穿出门了！别叫人知道我带着两个齐齐整整的姑娘出门，回来却领着几个跑疯了的野丫头，险些跑丢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姜白羽和金杏子，语气软了下来：“两位姑娘真是热心肠，该好好答谢才是，不过眼下着实仓促，就让我先做个东道，请二位到家中坐一坐。”
姜白羽扫了一眼金杏子和自己现下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抱拳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杨家的车马早已候在市门外。众人上了车，不多时便到了杨府。
家里的丫鬟早已得了信，簇拥着四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去梳洗。等她们换回衣裙、重新绾好头发出来，水轩里已经摆好了茶案。
直到这时，众人坐定，才终于正儿八经地互相见了礼。原来蓝袍姑娘叫姜白羽，是河东兵马使之女，碧袍姑娘叫金杏子，父亲是军中副将。两人一路从太原骑马来到洛阳，也是奔着兰台闺苑今年的入学试来的。
一番礼数下来，她们这才想起，尽管建立了共同捉贼的情谊，彼此其实还是初相识。这下不免有些拘束，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觉得这情形实在古怪，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四个人都笑了出来。
连杨夫人也笑了，“你们……哎，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个的生龙活虎，都不是等闲之辈，只等到了兰台，随你们施展去吧。”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道，“早先不是一心想问兰台的事么？只管问。先说说，入学试要考些什么，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众人纷纷点头。
姜白羽道：“考题我们大致晓得，只是不知要做到什么地步，才够格进兰台？”
“真要说起来，什么样的诗文都进得去。”杨夫人轻轻一笑。
“真的吗？”金杏子睁大了眼睛，“会有这么简单？那经义、乐艺呢，也都如此吗？”
“兰台的考试，既简单又不简单。”杨夫人不慌不忙地道，“因为考过之后，会依照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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