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留在桃林外，两名少女沿着小径往里走去。

到了这个时候，陆盈盈心里还抱有最后的一线希望，她暗自祈祷着，希望她们迷路了，找不到那群人的所在，或者遭遇鬼打墙，稀里糊涂走回原点。

但王楚月这个女人偏偏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展现了惊人的方向感，她无情地说：“走这边，应该还是去年的地方。”

陆盈盈只好点点头，认命地跟上。

桃花正盛，她心不在焉地跟在王楚月后面走着，衣袖不小心碰着低垂的花枝，簌簌落下几片花瓣。王楚月却一点没察觉，不知出神到哪里去了。

走到半道，王楚月冷不丁地问：“哎，你还记不记得，今年元夕看百戏的时候，我们看到过一个耍猴的人？”

“记得。”陆盈盈随口应了一声。

“他带来了两只猴儿，在那里把一只球抛来接去，那球竟一次也不曾落地，周围人都在喝彩。”王楚月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陆盈盈只有沉默。她等了一会儿，果然还有下文。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人与人往来，和猴子传球没什么两样。我把球递过去，你接住，再传回来，这样才能玩得下去。”

她转过头来，“你听懂了么？”

陆盈盈其实不大明白，但是连猴子的故事都听不明白未免显得很傻，于是她严肃地说：“懂了。”

“那若有一天，一只猴子不好好传球，偏拿球砸另一只猴子的脑袋，训猴的人会怎么办？”

陆盈盈只好认真想了想，道：“他……他会教训做坏事的猴子？”

“不错。”王楚月满意了，“所以旁人若做了叫你不痛快的事，你至少也要告诉他知道。你一句也不说，他便只当这样待你也无妨。”

陆盈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理似乎是有一点，只是这个比方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她又走出几步，终于忍不住问：“……那，那为什么有人要拿球砸我呢？”

“我怎么会知道？”王楚月两手一摊，“我又不是猴子。”

陆盈盈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听这些怪话听得过于认真了，她赶紧加快了脚步，试图把脑海中的猴子甩掉。

*

溪水从桃林深处蜿蜒而来，草地上早已铺开竹簟和锦裀，石青、胭脂、绛紫，错落散在嫩绿之间，几张低案摆在旁边，笔墨纸砚俱全，又有鲜切的樱桃、枇杷盛在白瓷盘里，旁边还压着几枚小巧的银签。

虽说是诗社，女孩们并没有谁急着作诗，她们迟迟没有入座，都聚在桃花树下叽叽喳喳地谈天。毕竟桃花社已经连续办了许多届，都不觉得新鲜。

也有几个责任心很强的姑娘，还在继续指挥着茶水糕点的摆盘。其中一个姑娘正要把飘落在点心碟子里的花瓣拂去。

立刻有人不赞同道：“桃花瓣儿留在碟边，岂不好看？”

旁边有人慢悠悠地说：“只要进了碟子，终究会有人连花带点心一起吃下去的。”

“你说谁呢？”有人目露凶光。

“谁应了说谁呗。”

“今年可有人带果酒来？”又有人问，“去年那坛桂花酿，也不记得是谁家的。”

“没有也罢，这里有些偏僻，喝醉了不方便抬回去。”

“林姐姐还是这样会说话……”

社长费若芸也懒得管她们，正蹲在一张画案旁，帮一个碧裙小姑娘摆弄颜料画笔，看架势是打算当场献上一幅《簪花仕女游园图》。

就在这时，有一只黄色蝴蝶沿着溪水悠悠飞来。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方才还懒洋洋的众人一下子来了精神，取来了团扇跃跃欲试。

偏偏蝴蝶一点也不给面子，轻轻巧巧越过溪水，往对岸去了。

几个持着团扇的女孩只得停步，朝对岸张望。这一望，才发现桃林深处似有人影。

不过片刻，有两人从花枝下走了出来，正是陆盈盈和王楚月。

陆盈盈穿了一件浅鹅黄的软绸春衫，下系着白绫裙子，通身清淡，只有裙边绣着几枝新绿，清雅别致。

王楚月却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她仍以玄黑为主，只在领口翻出一片明丽的桃粉，腰间又束着同色宽腰带。黑得利落，粉得鲜妍，两种颜色撞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明艳张扬。

原本还闹哄哄的一群女孩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真好看。那是什么纹样？”

费若芸却在看清两人的那一刻顿住了，她手中饱蘸颜料的画笔一抖，一滴柳绿从笔尖坠下，正落进绯红的色碟里。

她没有说话，神情莫测，旁边几个女孩猜度她的神色，也没有开口。唯有一个张臻臻全然没有察觉，傻乎乎地喊起来：“盈盈姐，你们才到呀？我们已在这边布置好啦！”

她对陆盈盈别有一份好感，只因为她们的名字都是叠字，和旁人不同。

王楚月却没有回答张臻臻，只抬眼望向费若芸，她脸上带着三分笑，目光却不太友善。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她笑吟吟道，“费妹妹，你说是不是呀？”

野生的王楚月出现了。

王楚月进入了战斗。

而陆盈盈……陆盈盈在一片或好奇或看戏的目光中浑身不自在，只能用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

她的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现在可是在和王楚月并肩战斗快啊死嘴快说点什么啊，另一个尖叫着求她立刻转身逃跑。

对面的费若芸坐不住了，她扫了一眼假装不甚在意实则目光游移的众人，搁下了画笔。

要去对岸很容易，一座小木桥就在不远处，在这短短的几步路程中，她迅速调整了状态，等费若芸真正走到她们面前的时候，满面春风笑意亲切，俨然是一位亲自迎接迟到客人的好主人。

她假装没听到王楚月的话，十分热情地迎上来，握住陆盈盈的手，“盈盈，你可来了！前些日子听说妹妹一直在家休养，我想着妹妹最近怕是懒怠出门，便没敢去打扰。如今可是好些了？”

瞧瞧，这语言的艺术，这情绪张力。

陆盈盈有点儿接不住戏，用眼神向王楚月求救。

王楚月一哂：“原来如此。竟还要谢你想得周到了。”

费若芸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道：“王姐姐取笑我了。俗世多纷扰，盈盈近来想必喜欢清静些。”

“费姑娘素来聪慧，就是想得忒多了些。”王楚月抱着手，“口口声声都是清静、休养，我还以为是费姑娘自己喜静，生怕今日来的人太多呢。”

费若芸哽住了，半晌，勉强笑道：“也不怪王姐姐恼……”

她略微迟疑，随即往两人身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

“近来……近来寇家正同我妹妹相看，今日来的几个嘴又碎，我怕席间有人乱说，惹得姐姐伤心。这才犹豫着没有递帖子。”

陆盈盈一怔，下意识朝画案那边望了一眼。费若芊背对着她们，一身碧色衣裙清雅脱俗，她低着头摆弄颜料，似乎并没有留意这边。

费若芸则转过脸殷切地望着陆盈盈，手上又握紧了几分，“盈盈，我也是一番好意，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了。”

“原来寇家另有相看，盈盈便该躲在家里不见人了。费姑娘不说，我还不知道瞿城竟有这样的规矩。唉，都怪我们太驽钝，比不上费姑娘的七窍九转玲珑心，这下可不就成了不速之客么？”

费若芸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但也只好陪着笑，“王姐姐说笑了，哪里有不欢迎两位姐妹的道理？千错万错都是怪我没有办妥。只是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处，若为了这点糊涂事，教两位扫了兴，那我的罪过可就更大了。”

她一边说，一边亲亲热热地挽住陆盈盈的手臂，“等散了席，我再好好赔个不是。眼下大家都在等着，咱们先过去坐，好不好？”

陆盈盈迟疑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开。

她恼吗？该生气吗？如果不说“无妨”、“好的”，要说些什么？

陆盈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却只觉得胸口空空荡荡的。

还好吧。都可以。这些对她来说，也不算是假话。

生气原来也是很费力气的一件事。

来的路上，她设想过几种反应——冷着脸，学着王楚月方才的样子，说几句气势十足的话，或者摆出无懈可击的仪态，好似对这些有没有帖子退没退婚的小问题不屑一顾。可惜真正轮到她的时候，身体还是自作主张地选择了其中最窝囊的一种。

陆盈盈垂眼看了看费若芸挽着自己的手，说：“往后……你拿主意的时候先告诉我。”

费若芸一顿，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是，是我的不是。”

她立刻顺着这句话把方才的事揭了过去，扬声招呼起来：“今日段妹妹带来一坛梅子酒，最是香甜，又不醉人，正要开坛呢！两位姐姐，快过来尝尝！”

旁人再看时，只见三人站在一处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仿佛方才那一点尴尬从来没有发生过。

陆盈盈扬着的嘴角仍然有些僵硬，她对言笑晏晏又若无其事的费若芸不由得生出一丝佩服。

*

桃花宴渐入佳境，林间一派热闹。陆盈盈握着一杯暖茶，在席筵外侧的一张靠椅上小心坐下。

张臻臻最先凑了过来，十分诚恳地说：“盈盈姐，你别伤心。往后一定能寻到更好的如意郎君！”

陆盈盈原本有些怕人提起退婚的事，可真听人说起，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应付。

“多谢你。”她微笑道，“如果声音再小些就更好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张臻臻显然只听见了前半句，又大声地招呼她吃樱桃，“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另有几个姑娘过来问候。有的亲亲热热地问她近来可好，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脸上瞟，好像是来看看她神色可还如常；有的只是客气寒暄几句，或者很快便说起旁的事情。

“盈盈，你今年可作了什么新诗？去年那首桂花诗，我现在都还记得呢。”

“还没有呢。”陆盈盈脸红了，“近日懒怠得很，没有动笔。”

“那你今日可不能偷懒了。等会儿我来看看你写的！”

又有几个姑娘邀她喝茶吃果子，陆盈盈也一一应了。

过了一会儿，大家渐渐散开了。有人凑在一处传看新作的绝句，有人围着画案看作画。王楚月则站在花树下，擎着一只小酒杯，不知正同谁说话。

陆盈盈四下望了望，见没人再留意她，悄悄放松下来，倚进靠背。

费若芸依旧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一个，那一袭洋红撒花织金裙在日光下流动着璀璨的光泽，每个人都同她打招呼，每件事都向她请示，她对别人诗作的每句评论也都有人附和。在她优雅的操持下，每一处都很妥当（除了她们两人的出现），这无疑是一场十分成功的诗会。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突发状况——比如那万众期待的仕女图就没有画成。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和人笑闹着，不小心绊倒在画案旁，手上的茶水泼飞了出去，洇湿了小半幅画。

执笔的碧罗裙少女，也就是费若芸的妹妹费若芊，差点当场哭鼻子，于是众人都涌过去哄她。

穿过人群的缝隙陆盈盈安静地望着她，望着她娇憨的生动的脸，听她理直气壮地大声抱怨，撒娇般地宣泄着失望，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下所有人的怜惜和安慰——那是受到万千宠爱的少女才会有的神情。

多奇怪呀，这两个人都不在意她，但她觉得她可以看得懂她们每个人。

陆盈盈将目光从人群上移开，仰起头向上看。

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枝桠间筛落下来，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箔，落在桃花上，也落在她的眉睫上。

整片桃林都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四面八方都是女孩们说话的声音。有人新得了一块颜色极好的料子，正愁裁春衫还是夏衫；有人抱怨养的猫儿不听话、手上被抓破了皮；有人悄悄八卦谁家夫人在某次宴会上惹了笑话，学得绘声绘色，引得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溪水淙淙地流，风一阵一阵拂过花枝，少女们的笑语忽远忽近，像一群无忧无虑的蝴蝶从她耳边飞走了。

陆盈盈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再醒来时，肩上多了一件薄披风，日头也已经从头顶挪到桃树另一边。

周围很安静，女孩们不知何时围到了韩家姑娘的身边，正听她说话。

“……她如今在京中过得可好了，前月还来信，说上元夜里宫城那边花灯搭起一座塔，各色宝灯通明，亮得跟白日一样。”

说话的是个穿藕荷色纱裙的女孩。她有个堂姐前年嫁去了京中，因此时常能收到那边的消息。

“京城真有那么大么？”

“站在望火楼上，能不能望见宫里面？”

女孩们都很感兴趣，七嘴八舌地问起来，韩姑娘招架不住，只好连连摆手：“我又没有去过，这些哪里知道！只能拣信上写过的告诉你们。”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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