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路漫漫。

六个小时的车程。

伊甸园不负它的命名，天堂一样的美丽景色在我的视线里远去，天上地下割裂的像是两个世界。不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

下了穿梭艇，我站在这座光怪陆离的钢铁森林里恍惚了很久。

伤痕累累印着五颜六色广告的悬浮车，嗤的一声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露出里面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的类人生物们。

门口的几人向内蠕动了一下，勉强腾出一小块地方，而后齐齐看向我。

“噢，看来我很不凑巧地碰见了晚高峰，是不是？”

我还残留着一点柳氏庄园里的明媚情绪，兀自笑了下，呢喃着说。

没有人搭理我，我讨好地向门口的几位类人生物笑了笑，狼狈地钻进车厢，成为沙丁鱼罐头的一员。

有点像釜山行。我心想。

悬浮车没有公交车那种一惊一乍的前摇后晃，平稳，安静，周围死气沉沉的气氛像身处在一座巨型棺材里。

或者别的什么。我身边的人都保持着压抑的沉默。

天色黯淡，窗外是冰冷狰狞的钢铁森林，浮华虚假的霓虹灯光穿过玻璃，照在这群奇形怪状的怪物身上，明明灭灭，我产生了许多恐怖让人不安的联想。

我开始找事做来转移注意力，智能终端真是一项伟大发明，可以让人看起来很忙。

确实也很忙，我得从跟套娃一样的层层广告里杀出重围，快准狠地提交订单支付，晚一秒一堆广告就要追上来。

我还仔细检查了下软件信息，确认自己没有下载到盗版软件。

招聘软件右上角叠了“99+”的红点。

离开伊甸园，注册的账号IP会跟着跳，但只要不登录刷新就可以维持不变。我在坐穿梭艇从天上下来时就退出了登录，并将新注册的小号通过申请，绑定到原账号的人工助理HR，可以很方便地查看后台信息，还不会让原账号的富豪人设ooc。

一打开软件，被积压的消息迫不及待地一个一个弹到我脸上，这还是AI助手初筛过的。

我粗粗扫了一眼，点进哪个对话框，斥巨资购买的小助手便尽职尽责地在旁边列出简化过的关键信息。

大多数投递人都用的AI推荐的话术，一板一眼，透着呆滞的人机感，是一眼扫过去让人记不住什么信息的人机轱辘话。

投递的是AI简历，对接的是AI HR，回复的是AI话术，真是完美的闭环。

不过比起在伊甸园收到的拙朴话术的主人，这些用AI投递的求职者的整体素质明显向上跨了一个大台阶。

还有一摞折叠消息，上面用灰色的小字注明是AI无法识别的消息，旁边有个灰色的小问号，我目光停在问号上，立刻跳出说明：疑似垃圾消息。

我要寻找的答案会在这里吗？

我点开，迎面是一个孤傲的“在口马”，我被镇住了。

接着往下看，仿佛全世界的牛鬼蛇神都吻了上来。

【你的小野猫】：[珠穆玛朗峰正面图][珠穆玛朗峰侧面图]

【你的小野猫】：喜欢吗老板[热][热][热][红唇]

【你的小野猫】：老板想要的人家都有哦~[大辟谷俯瞰图][粉雕怼脸抓拍][粉雕昂扬欲飞图]

【你的小野猫】头像边有个绿色的小点，显示ta在线。

仿佛被消息已读状态鼓励到了，【你的小野猫】啪啪啪甩出更多过不了审的辣眼图片。

我闭着眼，将ta和其他私房写真爱好者一起全部拉黑。

我接着往下看，大概是一些“您妈，我想耍来这里千活”之类放荡不羁的话，在人机话术和骚扰信息里脱颖而出，显得如此清新脱俗、质朴感人。

我想起我前两天改简历求职时，也有过源源不断关不完的AI助理广告，热忱地介绍自己简历润色帮回消息一条龙服务。

但我嫌花钱，全人工手搓了。由此可以知晓，显得人机的消息应该就是花钱充了会员的人。而这些不舍得充会员的，局限于有限的文化水平，便被归为了垃圾信息。

我将剩下的消息一一看完，的的确确全是垃圾信息了。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然是模拟，有什么比我自己给自己投递一封简历，更能还原当时情景呢？

我立刻动手切换回最初求职的账号，大数据自动将我伪装成伊甸园富豪的招聘信息推给了我，我便原封不动地将简历发了过去。

对话框亮了一下，是AI在回复，跳出熟悉的话语：

“尊敬的秋女士，感谢您的投递……”

AI的惯用做法，动词名词替换了同义词搭配，整体句意大差不差。

我找到之前的对话框，将那段回复HR的文字原封不动地复制过来，然后屏住呼吸等待。

AI小助手正在思考中……

一秒，两秒……

悬浮车嗡了一声停下，车门打开，车外的冷空气卷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扑到我脸上，我回过神来，到家了。

即使在星际，物流已进化为无人运输的时代，快递机器人依然不乐意钻进弯弯曲曲的巷子，将快递送货上门。

终端显示我下的订单已送达，存放在大约步行十几分钟的一个仓库里。

离开时提着俩袖子，回去时两只手满满登登。

我站在门前，放下采购的物资，搓了搓被勒红的双手，敲门的手悬在半空，门吱呀一声打开。

我还没组织好措辞，就被紧紧搂紧一个暖香柔软的怀抱。

柔软的、温暖的、馨香的，沾染了我的气味与我的气息相融的，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安心的。

将灰尘扑扑的我拥进怀里。熟悉温暖得仿佛我在很久以前就被他拥过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庞大的奶牛兽人松开了我，我抬起头，看见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周围泛着红。

预设的完美托词像一团棉花一样堵在我的嗓子眼里。

“太好了，小秋你平安回来了……这两天我一直都在提心吊胆……”他说。

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两层衣物炙烤着我。

我可以听到眼前大型哺乳动物胸腔里的有力心跳，频率几乎可以挣破胸膛，与我的血肉紧贴、发颤。

“欧罗帕……欧罗帕……”

明明有愧的是我，但比责任心和愧疚感更先来的是委屈。

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简直像婴儿在咿呀在牙牙学语，无意识呢喃着内心最有安全感的词。

“我在呢，我在。”欧罗帕目光柔和似水笼住了我，他温热的手指抚摸过我的头发、额头、鼻子、脸颊、嘴唇。

温水一样照拂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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