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夜间关闭，并不欢迎游客，每个静谧的深夜都是被荒废的，除了今晚。

幸存者与家属跟一群猎人、警察在门口吵吵嚷嚷地分流，各自被护送到就近的宿舍里休息。

耶加跟哈珀和她的父母分开，叼着哈珀妈妈给的巧克力，遵守自己的承诺，穿过拱门去到停车场找伊诺斯。

她明明记得伊诺斯把车停在角落，过去却发现那个车位空着。

路灯把路面框成明暗交替的一段段，她在光影之间穿行，一一确认了不多的几辆车，发现都不是伊诺斯的，只好茫然地站定了。

猎人被临时叫走太过正常了，他毕竟有工作要做。

公会仍要留人手在学院收尾，她并不是不能再联系上他，也不是因为被放鸽子而感到失落，只是独立夜色之中，星河如练、北斗倒悬，她这才感到劫后余生的恍然，一时有些呆住了。

肾上腺髓质加班加点地忙碌了半晚，现在骤然罢工，她像从过山车上下来，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无来由的空虚，仿佛她享受过那些危险与恐怖似的。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感觉寻求倾向，现在的心情可不是好事。

远远能听到猎人们的声音，影子沉默地躺在她脚下，耶加抬手搓了搓脸，举步欲走。

“莱斯特小姐，”低沉动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让她耳根一阵发麻，“你在等谁？”

艾瑟罗斯。

像听闻可能误诊的绝症病人，耶加原本就没抱希望，再闻噩耗的心情并非失落，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轻松。

他果然没死。

路灯把她的影子斜斜按在旁边，她侧脸垂眼，看到那影子变宽变高，颜色浓重得几乎显出了体积感。

修长的手探来，艾瑟罗斯自身后贴近她，手掌托起她的小臂，指腹先摩挲过外侧，微微一顿后又把她的手心翻到朝上，似乎在检查什么。

他的手很凉，触感如同丝绸，无名指上红宝石戒指的戒环碾动她的皮肤。

耶加几乎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黏糊糊的动手动脚。

相比埃塞尔那跨越百年的、对真血的执着，艾瑟罗斯对她这个真血的态度已经算克制了。

但这不代表她接受他触碰自己。

她向前一步，试图走出他的影子：“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话……反正不是等你。”

小臂转而横过她腰间，他把她捞在怀里，软韧的胸膛垫着她的后脑，低低的笑声伴着震动钻进耳蜗：“好无情，莱斯特小姐，我前去接你，你却当着我的面跟别人走了……”

他好像并不生气，语气里只有半真半假的失落，横过腰身的小臂却勒得她有些窒息。

她本可以稍微愧疚些的，如果不是他的手臂已经恢复如初。

“你当这是出租车接客，先到先得么？”耶加抓他的手臂，故意用指甲掐他的皮肉，“再说你不是跟来了么？”

艾瑟罗斯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盯着她的发顶。

舌尖仍在刺痛，被她的名字组成的四音节硌着，吞吐不得的痛楚让人几乎想发狂嘶叫，恨不能直接撕开自己的喉咙，取出那血淋淋的喉中之鲠。

莱斯特小姐。

耶加·莱斯特。

耶加。

他裹在这名字之中，像被倾覆的船压在海里的水手。

他呼唤她，但她没有停留。

没有什么是她不能牺牲的，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抛弃的。

他不感到意外，就只是失望。

失望于痛苦和怨恨是如此无力，它们已经膨胀到极限、把他的心脏撑开到无法呼吸，可却无法彻底撕裂他的身体，不能结束他的折磨。

吸血鬼的肉|体依然在自愈，不顾廉耻、不讲道理地修复自我，催着他加快脚步，催着他来见她。

因果相报，旧账清偿，这本该很简单，为什么横生如此之多的枝节？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么？

他心里生出一种近乎想要一了百了的杀意，暴戾的毁灭欲和死的渴望撑开了他漆黑的瞳孔，他情不自禁地低头，高挺的鼻尖抵住她的颈侧。

吃掉她吧，咬开她的动脉，吸干她的鲜血，咀嚼她的气管，一直啃食到她的石头心脏。

杀了她吧。

在墓园那天，就该杀了她的。

“你……”凉凉的触感让耶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心生不祥，怪异的惊悸感让她浑身发冷。

他生气了？因为她抛下了他？

苍白的手掌抚摸过面颊，艾瑟罗斯将她的脸掰向一侧，拇指和中指卡在下颌角动脉处，用力得让她窒息。

他给她的感觉跟在墓园初见那天一样。

他想杀她。

恐惧比他的手更紧地扼住了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气，胸口憋得生疼，脑子里响起尖锐的白噪音。

这疯子生气的点到底是什么？

这一瞬间她感觉他完全不在乎什么祭品、什么十字章，他身上的毁灭欲比影子更浓。

可她现在不想死，她刚跟珍妮薇弗谈过，刚看见了摆脱他的希望。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艾瑟罗斯……”她吞咽了一下，灵光一闪脱口道，“我还留着你的衣服，想还给你……”

艾瑟罗斯微微一颤，仿佛如梦初醒。

她确实穿着他的衣服，那是刚刚从办公室离开时拿走的。

宽大的黑色夹克包裹着她修长的身体，好像一片厚重的阴影裹挟着她。

喉结重重上下滑动了一下，最终他慢慢放手，允许她与自己正面相对。

耶加离开他两步站定，看清他时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他身上那种樱桃和橙花的香气被子弹的硝烟味道盖过，但却连衣服都没破损多少，好像她走之后他没再受任何伤。

这一刻他站在路灯与路面的明暗交界之处与她对视，黑发极黑、白肤极白，对比近乎触目惊心，是她一生未见的秾艳。

逃亡的猎物设下陷阱，转而成为静静观察的猎手，如今她用一种新的目光看待他，心里忽然多了些惋惜。

美丽的怪物，她想，我会杀了你。

“耶加？”

不远处传来人声，一个高挑的猎人穿着一身未洗的鲜血和硝烟，边走过拱门边呼唤她。

路灯垂下头颅，对他鲜艳的红发和俊秀的面庞行以注目礼。

菲尔。

一辆货车挡在他们之间，耶加条件反射地用力推着艾瑟罗斯，借着车的掩护躲到了变电箱的围栏后。

躲好后她小心探头，看到菲尔又叫了她几声，发现始终没有回应，他也立在空旷的停车场不动了，好像这地方很适合发呆似的。

“我们为什么要躲藏？”艾瑟罗斯又贴上来，极小声地在她耳边问。

围栏下的小丛薰衣草抱着她的小腿，被他的脚步扰动，花叶刺得她光|裸的小腿痒痒的。

她仍没忘记他刚刚的杀意，把手肘向后支起将他抵开些，也同样极小声地说：“你是个吸血鬼，他是个吸血鬼猎人，你猜我们为什么要躲藏？”

“噢……我真是感动，莱斯特小姐，你怕他伤害我么？”他恢复了平常那副语调，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疯子的脾气难道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又或者刚刚只是吓唬她来泄愤？

“……”耶加实在没忍住，无语地侧头往后瞟了他一眼，“我怕你伤害他。”

艾瑟罗斯又在笑了，笑得薰衣草跟着一直晃动：“我记得他，他是最早进到别墅里的那批猎人之一。是他切断了我的影子么？”

影子？

耶加这才想起那东西，她狐疑地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手腕。

那影子被切断了？不会是他自己把它隐藏起来了，用这话术来迷惑她吧？

“你等的人是他么……”艾瑟罗斯变本加厉地靠近，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尖，呼吸明明是凉的，却莫名让周边的空气都变得粘滞，“如果我威胁要杀了他……你会乖乖听话么？”

菲尔一无所知地站在星空下，一头红发鲜活而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