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陆嵯破天荒地在没有借助任何药物的情况下睡着了，还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真是邪门。
陆嵯常年被失眠纠缠，神经像根紧绷过度的琴弦。
所以他只能每回在健身房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不然脑子里像有成群的蜜蜂在嗡嗡作响，思维活跃得可以整部旧作推翻重写的兴奋让他觉得精疲力竭。
这是老毛病了，他每次必须得把最后一丝体力榨干，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一动不动，才能勉强陷入昏沉。
可昨晚呢？他甚至没来得及想他的新书，眼皮一合，竟然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陆嵯坐在床头，对着雪白的墙壁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发呆中。
原来这就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感觉。
掀被子下床时，小腿肌肉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陆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隔壁那个天天挥着锄头刨土的身影，那个老实的农村人每天都在重复这种劳动？
关键是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顶着这种劳动强度，还能天天乐呵呵，精神头跟装了核动力似的半点不带蔫的？
体能简直恐怖到了一种地步。
陆嵯麻木地走进厨房拉开冰箱。
很快台面上就摆着他雷打不动，营养均衡得像化学实验配方般的早餐：几片水煮得发柴的鸡胸肉，两棵孤零零的西兰花，外加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绿油油的一盘虽然看着就索然无味，但健康。
正当他拿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那块鸡肉时，门外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节奏轻快，隔着木门都能听出敲门人是谁。
陆嵯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门外果然站着佘芋。
这人今天依旧穿得像个行走的阳光大礼包，浅色短袖搭着棕色工装裤，裤兜边缘鼓鼓囊囊的。
虽然陆嵯向来对这种毫无设计感的实用主义穿搭没什么审美共鸣，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骨架硬是把最寻常的衣物穿得很有特色。
蓬勃毫无阴霾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像一颗吸饱了天地灵气的十全大补丸成了精。
陆嵯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切鸡肉的银叉子，眼皮微抬，语气凉飕飕的：“……干嘛？催命也没见你这么积极，我还在吃早饭。”
佘芋露出一口白牙：“去我家吃早饭吧。”
没等陆嵯拒绝，对方往里瞥了一眼，嘴补了一刀：“别吃你那些健身草了，根本不顶饱，等会干起活两步路你就得歇菜。”
陆嵯捏着叉子的手一顿。
他想了想自己盘子里那堆毫无油水的早餐，又抬眼瞅了瞅门口笑得灿烂的人。
这小农民怎么连他早上吃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对他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到这种地步了？
佘芋没等陆嵯答应，就拉着他手说：“走吧。”
到了佘芋家里，陆嵯拉开木椅坐下，神情有几分被迫营业的僵硬。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个大如脸盘的白面大馒头就放在了他面前，旁边还零零散散围了一圈油条，茶叶蛋和一大碗熬得浓稠的米粥。
陆嵯看着眼前碳水炸弹级别的阵仗，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掰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结果刚嚼了两下往下吞，就噎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原地背过气去。
旁边的佘芋手疾眼快，抓起豆浆碗就往他嘴边送：“噎着了吧？快，喝口顺顺。”
陆嵯一边顺着气，心底冒出一种冲动，恨不得把筷子一摔，指着这小农民的鼻子甩下一句：当初吃了你几个鸡蛋，我十倍赔给你行不行？
偏偏这话不能说。
一来，他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二来，要是当场反悔，不仅显得他这人刻薄寡恩，人品低劣，而且不守信用。
不过这些在陆嵯看来都还算小事，最要命的是显得他实在太没格调了。
作为一个把体面刻进骨子里的知识分子，格调这东西，哪怕饿死也是不能丢的。
这是一件严肃的大事。
佘芋可不知道这位大作家脑子里正转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瞅着对方光啃干馒头，夹了一大筷子肉塞进他碗里：“来，你多吃点肉，不然等会扛着锄头下地两步路你就得腿软。”
陆嵯看着那块肉，嘴角抽得跟中风似的：“……谁大清早就吃红烧肉啊？”
佘芋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我呀，这样干活才顶饱。”
还真是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老农民做派。
陆嵯嫌弃归嫌弃，目光却忍不住顺着饭桌往屋里打量了一圈。小木屋是收拾得真干净敞亮，可是半点蛇的痕迹都没见到。
他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你养的那条蛇呢？怎么没见着。”
佘芋手里正剥着鸡蛋：“它说它不想看见你。”
陆嵯气笑了：“……好像我就多稀罕看见它似的？一条蛇脾气倒不小，还挺玻璃心。”
佘芋都想变成蛇再咬陆嵯一口。
这一顿早饭吃完。
陆嵯拿着那张被佘芋画得歪歪扭扭，堪比小学生涂鸦的规划图，抽过一张干净的纸，顺手捞起桌上的笔：“你这画的连基本的比例尺都没有，挖出来像个什么样子？”
说着陆嵯挽起袖口低头认真测量起来。
长，宽，高，坡度，那副全神贯注的架势，专业得像个深耕建筑工地十年的老工程师。
佘芋用自己的一套实践经验在一旁道：“陆老师，不能挖太深，不然底下的淤泥我到时候都清都清不干净，养鱼得讲究个三分水草七分肥，进水口得做成缓坡，好让活水带进来氧气，不然鱼苗还没过冬就全得闷死……”
两人一个负责在图纸上落笔定形，一个负责在旁边提供接地气的实践理论。
伴随着沙沙的落笔声，一张结构清晰，连周边鸡圈走势，菜畦分布乃至佘芋那间木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的规划图，很快便跃然纸上。
佘芋看着桌上那张图，惊叹：“陆嵯老师，你以前学过画画？”
陆嵯黑发垂在额前：“略懂一些。”
岂止是懂一些。
那线条流畅黑白分明的阴影过渡，像佘芋之前见过的手绘黑白漫画。
陆嵯藏着的技能点确实有点多。
“现在我是设计师，得按照我的要求来。”陆嵯将手中的笔往图纸上一拍。
佘芋目光扫过那张密密麻麻标满尺寸的精确图纸说好吧。
陆嵯：“不过就靠咱俩去挖？得挖多久啊，请个施工队吧。”
佘芋：“我没钱。”
陆嵯说：“那你前阵子大手大脚送这送那的，全是打肿脸充胖子？”
佘芋反驳：“那些又不值钱。”
只是需要他辛勤的劳动而已。
他倒是想请个专业的施工队进场开挖，可系统没给他开辟半条像样的副业财路。
他现在当老农民，全拜游戏机制所赐。
别的种田游戏只要埋头苦干就能升级扩地，偏偏现在佘芋所有的地图解锁和等级跃迁全系于陆嵯一个人身上。
但陆嵯的好感度系统藏得比地下水还深，进度条不带显示的，佘芋瞎子过河摸索下来，好感度涨幅他也不清楚。
只能靠自己琢磨，但佘芋估计是没怎么涨的，因为佘芋没发现他的系统面板有任何变化。
佘芋越想越觉得亏得慌，脱口而出：“这件事你得对我负责。”
陆嵯手一抖：“……你少口出狂言，我对你做什么了？负什么责？”
佘芋也不说话，幽怨地盯着陆嵯。那眼神活像个被抛弃看着负心汉扬长而去的怨夫。
这记眼神杀得陆嵯后背发毛，浑身写满了不自在。
佘芋把陆嵯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其实我觉得你这人挺一般的，但是……哎。”
命运半点不由人。
陆嵯：“？？”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陆嵯冷笑：“我，一般？”
佘芋点了点头数落道：“不合群，没礼貌……”
佘芋不知道为什么陆嵯会成为游戏里的top级别的男角色。
但看着陆嵯的脸色由白转青，随时准备原地暴走，佘芋很明智地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
其实他还有吐槽的，比如说这人空顶着一张优越的脸，自以为是的毛病，把整个游戏的通关难度从新手村拔高到了地狱模式。
比起这种难伺候的高岭之花，佘芋其实更欣赏跟自己一样朴素无华的人。
他私心里其实非常想换个攻略对象来着，比如镇上那个卖猪肉的贝舒就挺不错，跟自己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俩人凑一块儿绝对能成为掏心掏肺的好朋友。
奈何系统由不得他选择。
这就让人很难受。
陆嵯：“你不满意我，你当我看得上你？”
佘芋一听这话，觉得这人这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脾气，他要是能顺利完成任务才叫见了鬼。
自己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落得现在被困在这个破游戏里的下场，也有一部分原因在陆嵯身上，他只是祈求他的一点喜欢而已，陆嵯就是个吝啬鬼。
要是这人但凡多长那么一丁点善心，哪怕稍微喜欢一下他当蛇时的模样，也不至于僵到这份上。
越想越窝火，佘芋把袖子往上一撸：“总之跟你脱不开关系，你必须得对我负责，我这下半辈子可不就是被你给耽误了。”
说不定一辈子都得被困在这个游戏里了。
陆嵯不理会佘芋的胡说八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叫下半辈子被我毁了？嫌弃我，大门就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卷铺盖滚蛋搬走，再也看不见我。”
陆嵯走不出桐栖镇，难道佘芋就能吗？
他们两就像是这个镇上唯二知道部分真相的人，即使知道有什么不对，可他们也不是一个处境，也不能共享信息。
佘芋：“我要是能走早就走了，还用得着在这儿看你脸色？”
陆嵯听到佘芋离不开，心头莫名闪过一丝隐秘的爽快，面上却依旧嘴硬，冷冰冰地刺回去：“这难道是我害的？我早就说过离我远点了，是你自己非要贴上来的。”
佘芋气得牙痒痒：“我也不愿意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要不是被那股不可抗力硬给扯进这个鬼地方，谁乐意伺候陆嵯这个大爷。
陆嵯：“那行啊，既然你这么委屈，那你倒说说，你想去哪个人身上浪费时间？”
佘芋想也没想：“比如街上那个卖猪肉的贝舒。”
人性格开朗不说，说话还热络，跟他在一块儿聊两句不比看陆嵯这张冰块脸强百倍。
陆嵯气得胸口微微起伏：“……你的意思是我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卖猪肉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不知不觉拔高了好几个分贝。
佘芋要对方负责，陆嵯则摆出油盐不进的冷血姿态，反问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嚷嚷着自己走不了，一个还冷嘲热讽说那就证明非他不可。
“我怎么证明啊，你不是无理取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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