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几声，乌泱泱跪了一地。

沈故闭了眼，“你们有心，我也拒不了。宜春那般好的人，又哪儿会真的怪你们，记着这点事，跪便跪了。送完这程，你们就快快离去罢。”

“好。”一沉浑男声低低应下，他低敛着眼眉，“若是……有了什么需要，还请第一时刻唤我们，我虽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但沈班主的恩，我一直都记着，必万死不辞。”

那几人也如是表态，大多眼里的泪已滑落，强忍着哽咽。

沈相和不免心下惊讶，原主记忆间对这个娘眷恋夹着大多畏，能独立后便大多只是远远看着。没想到走了也还有这般有号召力，这倒是股可以一借的力。

眼下沈故病了且他还得操持丧事，而她又不会演戏。就李梁二人可用。沈相和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适合作为幕后。

这些人是她娘旧部，自小长于班子里，大多基本功深厚，若是能收为己用，那再好不过。沈相和不着痕迹地打量思忖，那副班心思狠毒，只待先做出些成绩，良机一成，一切好说。

寒夜寂寥，更深露重。

戌时一至，人入棺。

风水师边低低吟唱着拗口晦涩的词，边执斧快准地钉上了棺。

每钉一下，他们便嘶声唤道，“躲钉——”。

戚戚夜风间，吟唱与泣声交织成哀乐。

沈相和低着头，以袖掩面，混在其间。

他们守了整夜，泣了许久，个个眼底浸染血丝。

待到黎明破晓，天灰蒙蒙地亮了时，风水师哑着声低低道：“吉时已到，可起灵了。”

沈故跪了一夜，起来时猛一踉跄，“好。相和，来摔盆。”

那厢沈相和掩着脸昏昏欲睡，突然听见有人叫，惊醒过来，声音朦胧道：“怎么了吗？”

回神了下忙补道，“好，我这就来。”

跪太久了，她也腿麻得厉害，好不容易爬起来，有些迷茫地看向沈故，眸里满是询问之意。

沈故扶额，还是递了盆到她手里，叮嘱她：“去门前摔，用力些摔。”

沈相和狠狠掐了把自己，点头接过盆，高举过头，猛地一摔，瓦盆碎成片片，飞溅向四方。

候着的杠夫开始喊着号抬棺。

沈故打了幡。

梁青执了两根哭丧棒，分了个与沈相和。

吊唁的他们也还未走，随上了队伍。

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出了殡。

雪白的纸钱信手一撒，满天飞扬，在灰蒙蒙天色间，像下了场薄雪，哀乐声呜呜，看得人不免生悲意。

沈相和神色肃穆地执着哭丧棒，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却忽地，有人阻路。

几个腰缠红带的粗莽大汉忽站到了路中间，他们勾着肩搭着背，粗声粗气道：“今日我主家大婚，过个把时辰，要走这道。麻烦几位让让，还是换个道的好，别让人看着嫌，多少有些儿晦气了。”

“就是就是，多喜庆的日子，这棺过于晦气了，天还这么早，绕个道，躲得远点，别碍着了贵人的眼，等下被赶就不好看了。”

说着，他们还互相对视，嗤笑出声。

沈故病着又守了一夜，此刻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黑了又白，“你你你……你们，简直不是人！”

李乐气得薅起袖子，上前对峙，“凭什么我们让，这街难不成还是你一个人的了？”

沈相和也黑了脸，跪了一夜，又走了这么久，居然还敢叫她绕路，懂不懂礼貌，该死的人。

她也上前一步，立马开喷：“敢问今天下尚何道？莫不是不信儒学，不尊孝道，而是去改信商道，开始商重于孝了吧。要不然，怎一户占道，鄙夷起了送葬人？”

梁青随声附和：“古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莫大于孝’！而死者更为大者，祭则致其严！”

汉子面面相觑，一个冷哼了声，“我这是早已定了的事，喜事遇了晦，回头贵人怪罪，这责谁当得起？”

沈相和鄙夷：“我这丧事也早定下，自古红让白，且你还有许多时辰，你这莫不是在胡搅蛮缠，也不怕冲撞惊扰了魂灵？若是真惹了地下人的怨，恐你红事难顺啊。”

汉子有些怒，却是语塞，也不肯让，只强硬堵着，“若是不想误了时辰，还是改道得好。”

棺不落地，沈故几人也不好起过大冲突，面上俱是焦急。

燕回楼上，萧辞辛正在用新上的燕皮馄饨，听到哀乐起了又停，手一顿，忽地想起那个缟素姑娘，还是开了窗。

斜倚着窗，眼里闪过几分兴意，“居然真是那姑娘，不过一日不见，日子倒是比我还热闹。这是红白撞上了呢。”

萧辞辛会武，用了点内力，将两波人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啧，今日也不知是哪家婚事，天子脚下如此嚣张。”

萧辞辛转了下白玉勺，喊了暗卫，“底下哪家？”

“回公子，下面那应是礼部尚书之子与户部侍郎之女的婚事。”暗五回道。

“哦，原是四皇子母家，这般嚣张，那可不好。”萧辞辛懒散地支着脸，“这热闹我也不白看。”

萧辞辛彻底大开了窗，嚣张地一跃而下，丝毫不敛着声，破开风声，发出重重落地声，又不知自哪儿拿出把扇子，招摇着，又插到两波人之间，眉眼弯弯，笑得一派邪气：“不如听在下一言——”

声拖得长，整个人烧包得不行。

沈相和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嘴角狠狠一抽，这王爷儿子也是闲得慌，怎么哪哪都有，两面下来，这人纨绔人设不崩啊，怎么跟个固定npc一样？沈相和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波。

吐槽归吐槽，沈相和还是挺高兴的，这些腰缠红绸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里的打手，个个膀大腰圆，来上这么个搅屎棍子，稳了。

沈相和忙谄媚地迎上去，“王公子，你可要为我们做主，我正为我娘送葬呢，呜呜呜呜，哪儿想竟有贵人为了大婚欲要清空这条街呢！呜呜呜呜，可怜我娘出殡被阻，恐要误了吉时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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