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低语落进流水，转瞬便被叮咚水声吞没。

江寂玄依旧静坐在石台之上，身形未动，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方才一闪而逝的暗青微光已经消弭，水下阵纹重回沉寂，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月色折射出来的虚影。

可他心里清楚，那东西还在。

它极懂藏匿，但凡感知的锋芒直刺过去，便立刻敛息蛰伏，融于阵纹气机之内，与原本的灰纹浑然一体，任你如何搜检，都分辨不出分毫差别。硬逼，只会逼得它彻底深埋，再难捕捉踪迹。

所以他不追，不探，不催动灵力去碾压。

江寂玄缓缓闭上双眼，腕间封环的银辉压得极淡，几乎隐没在皮肉之下。他分出一缕又一缕细如发丝的心神，顺着整条水道的脉络散开。这些心神丝缕不带半分探查的攻击性，如同浮游于水中的微尘，顺着水流缓缓飘荡，无声无息，在整片隧洞的水脉里织成一张极柔的网。

他要做的不是抓，是跟。

静待那道暗青异纹再一次吐纳气机、汲取寂灭之力的时候，丝线便会缠上去，顺着它流转的轨迹，一路追至根源。

周遭很静，只有流水不停奔涌。月色慢慢偏移，洞口洒下的清光一点点淡去，隧洞重新沉入浓稠的黑暗。山林间的虫鸣一阵一阵起伏，偶有夜鸟掠过山谷，一声短促啼鸣过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江寂玄的呼吸放得极缓，和水脉的律动同频。

他分出大半心神，依旧牢牢锚定渊底砂池，稳住本源的沉眠状态，不让这边的天平因为他分心而偏移。只剩那一缕缕游丝，耐心等候着猎物再次现身。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清冷晨光顺着藤蔓缝隙渗进来，落在水面，漾开一层朦胧的白雾。

就在晨雾漫过那处转角岩层的刹那，水下那道暗青纹路，又一次亮了。

这一回它亮起的时间稍稍久了一点，约莫数息。淡淡的青气顺着阵纹缝隙缓慢流动，贪婪吸纳岩层里溢散出来的寂灭余息。

就是此刻。

散在水中的心神游丝轻轻一搭，无声缠上那一缕青气。

江寂玄心神一凝，却没有收紧丝线惊扰对方，任由那道青丝带着他的感知，沿着水下隐秘的副脉，向着水道深处游走。主水道通往砂池，而这条副脉，是初代守阵人留下的旁支暗络，寻常极少启用，藏在岩层夹层之中，连大部分研学弟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青丝顺着暗络一路向下、向侧方延伸。

穿过层层叠叠的岩层缝隙，避开主脉厚重的制衡气机，一路往山谷之外的地脉分支游走。

江寂玄的感知跟着它穿过地底，越过谷口，顺着绵延的山根，一路向西。

西。

正是西漠的方向。

他心头微微一沉。

西漠残阵，他亲手重塑衡纹的地方。

可西漠那边的气机，是雾白的寂灭灰雾，和这缕清冽诡谲的暗青截然不同。若是西漠阵脉漏出的力量，气息必然同源同质，不会生出这般差别。

青丝在地底地脉里跨越千山，一路往西，到了大漠边缘之后，忽然分出一道更细的分支，斜斜一转，没有落入戈壁坑穴的墟阵之中，而是拐向大荒深处，一处无人勘踏、荒寂无阵的野地。

那一处，没有上古阵基，没有封存的本源，只有一股孤峭、偏执、一直在向外求索推演的道息。

这道气息，他认得。

多年之前，在北坡隧洞之内，他曾和这道气息的主人，隔着水脉辩道。

林砚。

江寂玄心底一片清明，却没有惊起半分波澜。

原来不是阵内本源自行衍生异变，也不是地底凭空生出的邪祟。是林砚，在远走大荒之后，依旧没有放下对同源本源的执念。他没有回来强闯北坡，也没有去西漠墟阵强行破局，而是另寻了一种更隐蔽的法子。

那日江寂玄在西漠改阵，两股同源本源呼应震荡，天地间的衡序被重新拨动。

林砚抓住了那一瞬间的契机，以自身道心为引，借地脉暗线，投下这一缕暗青印记。它如同种子，顺着千里地脉，悄悄落进北坡的阵纹缝隙里。它力量微弱，不冲击封印、不掀起震荡，避开所有禁制预警，在无人看管的空档里悄悄扎根，缓慢生长。

它不急于破阵，只做蚕食。

日复一日，一点点浸染预警纹路，悄无声息篡改阵络的细微流向。等到经年累月之后，纹路被悄悄改换，制衡的节点悄然偏移，到那一日，天平会在无人察觉之间缓缓倾斜，渊底本源会慢慢挣脱束缚。

到那个时候，浩劫再起，所有人只会以为是古阵寿数将近、本源失控，根本想不到，祸根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被人埋在了阵脉深处。

好耐心的布局。

江寂玄收回心神游丝，丝丝缕缕慢慢收拢，回归识海。

水下的暗青纹路，在感知撤离之后，再次敛去光华，沉寂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坐在石台上，静静思索其中关节。

林砚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时一地的破坏。他想要的，是一套全新的逆道，一套挣脱制衡、任由寂灭本源自由舒展的大道。他知道正面强攻，同源相抗，未必能胜过身负守衡之责的江寂玄，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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