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尚未吃完，众人却已觉饱了，迫不及待要飞回家中，同人一道说说今日精彩之处。
但是显然不能，方才的辩驳只起了个头，左辞还未陈明如何耕一田而得百石，你既然说他人之法不可行，那就再出一个可行之法，好叫大家品评。
为生民立命，你敢说，也要说如何做啊！
赵明公又点左辞，后者也大大方方再度向明公及一干官吏拱手，继而说将下去，“人和总不过三个方面，君上轻徭薄赋，勿误农时。民夫穷尽其力，辛勤耕耘。为官者劝课农桑，行于教化。”
听他之前慷慨激昂的陈词，想来会有新意，不料还是这类套话，若当是这般，案首不合其名啊。
心怀期待的众多学子失望想。
左辞继续细分道：“学生曾在山中耕种，便从自己切身体会讲起，如何民尽其力。一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耕种需人力，更需农具。譬如耧车，在耕种时加一道储槽，种子落下，便有田肥随之落下，最后再有覆土板将土盖回，省却一道工序的时间用以耕种更多土地。”
田地耕不完，是效率问题，人不能凭空增多，牲畜也需要年份，唯有机械才能解决这一难题。
现在科技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地方，只能尽力改进工序，能一次做完就不要再重复一遍。
省时省力。
“二则是教化。不瞒大人，父母俱在时，我不曾下地耕种，自是不知那粟米种子压于一寸土壤下、黄豆种子更是需土深但覆土不实，反之苗不出也。可寻常百姓如何知晓？因而需有经验的农人教化百姓，传授其法，方可增收丰产。”
君不见后世种田，还要硕士博士指导啊！
科学种地，从选种、育苗、肥田、种植时间、水利灌溉到病虫防治都有说法。如何选出高大饱满的粟米做种，怎么提高发芽率，都要有经验的农人去教导传授。
学问上达者为先，种田亦如此。
“三则政通人和。上下一心，齐心协力。君需轻徭薄赋、勿误农时；平抑粮价，谨防谷贱伤民。”
最后一段他说得谨慎，并未展开。一不小心说多了就成谴责天子治下徭役繁重，致使民不聊生，有暴君之道。
左辞暂时没有要当狂生刺头的意思，说上两句全了自己的论点就是，不必多言。
赵明公听得频频顿首，他没看错，左辞与他那夫子一脉相承，不尚空谈，说起一句不是有典故也是有详实例子。
众人全然忘记发言过的第二第三，独为左辞一言争辩，如那做的耧车可有实样，能否下地？其他农具又要如何改制？
所谓农事教化，如何判断是有经验的农人，《四时农书》与《月令》相左，合该听谁的？
地势不同，风水不一，一味遵循书上所行之法也不行，必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其中可论太多，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完的，更不是一场春宴能说尽的。
散场后，众人还津津有味地议论左辞所说的具体事项。
“我若是在县中种地为生，只怕穷困潦倒，饿死罢了！”
同行之人立刻笑他，“你连左案首所说耧车尚未见过，谈何种田？”
“你较我痴长几岁，可曾见过左案首所说耧车、钉耙等物？”
说什么见过，听都是初次听！
学子们热热闹闹自门前散去，唯有林弈失魂落魄独自离开，此刻谁还敢同他一道，不怕来日沾上一点，叫府尊黜落了去。
尚有两人还蹲守在门口处，不住向门内望。
唐敬秋见方图久久不肯离去，便上前攀谈两句，以解尴尬。
方图也不因自己位列第三心生傲慢，说句实话，今日春宴，谁还能生出心高气傲之意，怕不是跳出来就被左辞杀得屁滚尿流，满地找牙。
“左案首当真才是学了一年！”方图难以压制惊恐之色，他不由自主拔高声音质问道。
一年？一年能学成案首？！
可知他们下场足足备了几年，自幼习字念书，开蒙背诵，再学四书五经，注疏章句，足足十年！
尚未走远的学子们支起耳朵，又倒走回来，听左案首的同门与方图细细说来。
什么诵读三遍即可过目不忘，习得柳体一年得见风骨，随先生开蒙学习一年匆忙下场中试被明公点为头名？
快说你是瞎编的！
学子们目眦欲裂，面色狰狞，险些拽着唐敬秋让他一一道来左辞素日行动轨迹，就差几日吃的什么，饭食嚼了几口。
迫不得已，唐敬秋只得祭出左辞斩获案首的秘密——时间表——才被方图拉着脱身。
门外上演速度与激情，而内堂中却祥和一片其乐融融，赵明公好生同他论了一道“人和”，又说了一番“天时地利”，临走之时，左辞甚至还得了赵明公私人给的碎银荷包、田教谕的两根上好墨条和一根无暇兔毫毛笔。
左辞决定给田教谕也发一张好人卡，并发誓下一场府试尽心尽力，勇夺头名！
无他，给得太多了。
自然，亦不能忘却无私给予他最多帮助的师叔，回去再给小师叔一些玩具图纸菜肴方子罢。
出门一瞧，唐敬秋好大一人缩在墙根底下，见了左辞鬼鬼祟祟招手，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叫人无言。
谁还记得，刚进甲字班时，唐敬秋还是个谦逊君子，时日一长发现其人本质是个话痨。
“唐兄，见过方兄。”左辞也蹲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他上下一扫，左右看看，发自内心疑惑问道，“当着衙役的面，你们被贼子劫掠了？”
不然如何发髻散乱，面有惊惶，甚至连衣摆上都有几个鞋印？
何等贼人，竟能打劫两个刚出了春宴的学子？胆大妄为！
从方才春宴上，方图便知左辞其人不能以常理论，可这话也太促狭了。
唐敬秋心有余悸，拉着左辞哭诉，“辞哥儿，他们吃人啊！”
那群学子蛮夷来的，只差把他拆得七零八落，嚼吧嚼吧生吃了去。
啊？
尽管书中一直有说岁大饥，人相食，可庆元县还不到那种地步，唐兄莫要浑说，赵明公和田教谕还没走啊！
左辞猛然拉起两人，一脸正色，“唐兄，你吃醉了，我知有家茶馆，里头的茶一向好吃，解酒提神还消食，不若请唐兄方兄吃上一道品评一二？”
说着就要拉上两人离开是非之地。
方图哭笑不得，在一旁补充说明，方才在门外，他二人闲聊，不甚漏了声音，以致其他听个正着。
他不好在人后搬弄口舌，只是道：“心生惊疑，以至失态，吓着了唐兄。”
心生惊疑？
左辞眉头一挑，莫非又是质疑他案首之位名不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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