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中徐掌柜正忙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人卸下一整车的书，左辞的话本虽未能火遍江南水北，却有了一群死忠。

——大部分骂作者不当人的死忠。

合订本是将前六卷收入一本书中，又增补一卷番外，共七卷。封皮是左辞特意设计过的一张绣像，碍于技术成本等一应问题，最后还是定下黑白画。

和尚与妖、书生与鬼四个主角各有特色，还用四人代表物做书签，同话本一同赠送，拿到什么算什么。

左辞瞧着赠品寒酸了些，不过话本还没到家喻户晓的地步，做联名也无人前来，书签子够了。

书斋徐掌柜一瞧左辞身影，先让伙计给小财神爷看茶，又拿来点心果子垫垫。

清点了书才风风火火落座，斟满一盏茶解渴，激动地同左辞道：“咱家卖完了！东家纸坊又复印一回，刚才送来。合订本也出来了，纸坊日夜赶工，足足两百本！郎君心中挂念之事，总是有了着落。”

他指的是左辞的借口，这书假托左父遗作，只此一本，别无分号。左辞借口守孝之后，心中一直记挂，如今书出完还有不菲热度，总算能放下了。

左辞浅淡一笑，长了个头的少年人也有书生模样，他谢过徐掌柜，张嘴却是铜钱银两，又像个商贾。

徐掌柜磨磨蹭蹭，说到钱就失了那份爽快，变得斤斤计较起来，拿来算盘缓慢拨弄。

“合订本不同分卷，一本算四十五文，纸坊共印二百本，尽皆售出，共九两银子。分卷本共售八十九本，一本六文，共五百三十四文，不到一两银子。”

不到一两，也有半两之多！

将近十两银子，左辞完全不必为二两保费发愁，不必为笔墨纸砚分文计较，不必为选本难以抉择而艰难选其一。

甚至他能在镇上租一间房，不必每日奔波在路上，还能重新买回左家三口的青砖红瓦房，为一家人重立碑。

能做得太多，左辞不由感到一种头晕目眩，他甚至有一瞬间起了念头，再写一本话本，改作戏折子，请戏班来唱，就像那家喻户晓的绣像本一样，必定卖得更好。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来时形销骨立皮包骨头的骷髅模样，左辞立刻清醒过来，他深深叹一口气，还是修行不到家，两位数的银子都能动摇科举之心。

收了分润，左辞又听徐掌柜神神秘秘地给他说道：“镇上那家豆腐做不下去，一家人北上回郡中奉养老人，如今那屋子要典租出去，你可要去签红契住镇上？”

住镇上？

左辞摇头拒绝，他孤身一人来镇上，有个万一就糟了。

若是连带五爷爷和六哥一起接来，他二人绝不同意，家中还要人看着不说，田里就离不开人伺候，年年挑水浇地还要注意虫害飞鸟，住镇上太远，往返不及。

左辞谢别掌柜，回家继续读书练字，这回不过练自己的字，还要仿照左父的字伪造一番文稿。

事要做得全面、细节，不能露出破绽，既然说是整理了左父文稿，那必然是有这样一本原始文稿存在。

辛劳一晚，左辞还剩最后一题的两种破法未能答出，他已耗尽心力，着实想不出这题要如何解，留给来日夫子批阅算了。

昏昏沉沉之间，左辞陷入梦境之中，满地都是白纸黑字的问答，一看就心累。

转天去了学堂，夫子见左辞未做完三题六破，倒是不曾说什么，只拿出题集文集来举例讲解，又取笔来圈点答案，还顺势讲了一嘴承题，若以左辞的破题去写，如何承接下文。

“文以载道，写题应有论道立教之心，读来要让万人朝拜，心有震撼，恨不得朝闻道夕可死矣！”王夫子说得铿锵有力，意图把所有豪迈奔放的立意塞入左辞的笔下，字句中都是儒学本意。

左辞垂头聆训，笔走龙蛇。眼下他恨不得有八只手，一手记圈点，一手记讲解，还要分神注意回答夫子提问，另外还要记下失误错题。

“夫子，我破题时，总要在用词言语上斟酌万分，有时却一言倾泻，酣畅淋漓，仿佛天下之文尽在笔下。”左辞皱眉道。

这种割裂感让他下笔时格外犹豫，却寻不到因缘头绪，让人格外抓狂。

王夫子慢悠悠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用左辞答案与原文章破题比较，王夫子点道：“此文是万解元赏玩文章多年后，遍访名山大川，又与诸多禅师论道，见天地证人心，一朝顿悟，方得一句‘尽性之功’。你不过学了几年，小小年纪，又如何做得如此圆融文章？”

言下之意，读得少写得少体悟也少，多背多读再来几年，只怕也能写就如此佳句。

他又提点左辞几句，布置作业下去，每日以如此方法写三道题，再背下原文对照，拆解一番出题人之意和答卷学生所说的点。

左辞恭恭敬敬领了作业，心想幸好自己赚来足够钱，节约一些，一年内不必为生活发愁，只需专心做题答题科举就是了！

三声鼓响，又逢散学时。

学生三三两两出了社学，左辞还不忘破题，何修志与孙杰见状，也没上前打扰小伙伴，只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出门去。

辞哥儿真是学疯了啊！

日子天天过去，西风转凉，吹落一山青叶。

左辞也从破题难、承题难、关关难过变成了笔下言之有物。

见人还有余力，王夫子试探性加了策问、骈文，竟也能写得十分出彩，且有新意！

王夫子面上滴水不漏，非常能端住，养气功夫极好，私底下近乎是一封接一封信给友人写、给同门写，给表弟写，信中大加赞叹他遇见的寒门神童。

虽说不上过目不忘，可读过两三遍能完整背诵出来，四书时文题学上几月就能写得看不出新手滞涩之感，那练字更不必说，每日习字从未断过。策论不谈旧务，多有新意，读来让人惊叹此文竟出一蒙童之手。

如此天赋，如此勤奋，不出意外，年后明公团案上必然有左辞一名。

唯独一个例外，诗文。

倒不是说左辞写得不好，他是写来起伏不平，水平不定，真应了那句“妙手偶得之”。

王夫子想来，决定带明年下场一试的甲字班学生们出门一览名山大川，临沧镇太小，风景却能看，或许有感而发，诗性大作，得来一篇上佳诗文。

夫子您为了让我们写诗，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左辞心道，做老师的为了让学生更好做作业，真是拼命啊。

甲字班随夫子出行，其他班则放假，何修志与孙杰悲伤到嘴角压不住，散了学同左辞说话时不小心笑出声，换来左辞幽幽注视。

“定沧寺的禅师还会解签说讲，你若去得正是时候，还能见着他们试讲！”何修志兴致勃勃说道，“盂兰盆节时，县中还有禅师唱经，我还瞧见怀让主持与赵明公了。”

一向内敛的孙杰也说道：“往年我生过一场大病，被怀让主持救下，年年去还愿，往后再也没生过病。”

定沧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香火不绝，左辞却没见过。左父在世时，原主年纪太小，不敢放出去，年纪大了又在山上守孝，记忆里一片空白，他不由生出好奇之心。

定沧寺，一瞧这名字，必然与沧水离不开干系，它坐落在沧水河畔的一座山上，地处半山腰。

雾天远眺，吃水和尚上下山挑水，人行于云雾间，仿若天阙。

王夫子携学生出行时，正是大晴天，晨露未消，西风凛冽。

左辞与唐敬秋坐一道，对面是杨勇叶与楚原，夫子与青衣小童坐在车夫位置上，一路指着风景讲诗。

不同于学生的困倦颓靡，王夫子激昂江山，指点文字，仿佛一路颠簸不曾存在一般。

到了山下，夫子平稳下车，四个学生一脸菜色爬下来，摇摇欲坠险些跌坐在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看得王夫子连连摇头叹气，这般体质，如何能熬过乡试。

山名清源山，台阶是砖石所造，虽称不上是青石板，但也是请来石匠打造的。看得出来，定沧寺香火一定旺盛，不然也铺不了石砖台阶。

路上不仅是他们一行人，还有挎篮子的、背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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