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琅当然不是疯了。
太后的眼线遍布宫中，即便是桑君亭也不敢保证他出宫，不会被太后的人看见。
与其事后问责，不如事前就透露此事，也好过之后再仓促应对。
“娘娘，”谈琅垂眼，神色自若，“春闱试题一事，被人传出去了。”
屏风后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片刻后，宣瑛柔的声音才传过来。
“哀家知道。”
片刻后，没有第二句话了，谈琅思索一会，才说，“陛下他想借机处理，要吏部的权。”
“呵，不过毛头小子。”宣瑛柔低笑，谈琅没看到她的神情，却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毕竟年轻气盛，总会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谈琅慢声说，“太后不曾出后宫，很多事情若是发生了，只怕鞭长莫及。”
“过来。”宣瑛柔突然打断他的话，唤人。
谈琅心神一动，缓步走到屏风后。宣瑛柔坐在檀木椅上，支着手，眼前茶炉正冒着热气，茶香四溢。
茶水咕嘟嘟煮着，四周寂静。四周明明有好几个侍女，可都安静低着头。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宣瑛柔看着天青色茶炉，声音很轻，“哀家不想再想那么多事情了。”
谈琅在心中冷笑一声，若是真不想管那么多，他就不会在偏殿附近注意到有人盯着了。
面上却露出笑容，“娘娘，因为那药，陛下如今还算信我。不妨……我做这个中间人呢？”
宣瑛柔倏然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她的容貌和桑君亭只有一点相似，而年轻的皇帝还带着他这个年龄特有的恣意和随性，将这一两分冲淡了。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无法看出这份神似。
谈琅一动不动，直直看着宣瑛柔，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真是好大的胃口啊。”宣瑛柔冷冷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谈琅轻笑，直白道，“叶护大人既然将我送来了，我这一生想回西域也不大可能了。为何不趁这时候站稳脚跟呢？有些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是好的。”
他对上宣瑛柔的视线，笑吟吟说，“人既然活着，就要过得舒坦才好啊。否则又有什么意思呢？您说是不是？”
宣瑛柔沉沉看着他，谈琅的视线不闪不避。片刻的僵持后，宣瑛柔终于说，“你想做什么，便去吧。”
谈琅微微欠身，“多谢娘娘成全。”
谈琅退走后，宣瑛柔静静看着眼前的茶盏。旁边的婢女道，“娘娘，为何要答应他呢？”
“年轻气盛，”宣瑛柔平淡说，“让他去便是。哪日若是死了，也只会是因为自作聪明。”
婢女从她语气中听出了杀意，慌忙低下头。
“碧云。”
“奴婢在。”婢女应道。
“春闱这事情，告诉庞彻处理好。”宣瑛柔冷冷说，“若是出了问题，该舍弃的人就舍弃了。不管怎么求情，烂泥始终扶不上墙的。”
“是。”
……
宫外，谈琅漫不经心往外走。此时宫道上难见几个人，十分空荡荡。
嗯……如果那几句话说的不错，太后得动手了吧。谈琅心想着，转了个弯。
她让人动手了，就会留下把柄让他抓啊。
要是顺利的话，太后选的人会是庞彻。谈琅心想着。
背后，瓦片松动的声音响起，谈琅扭头看去。
除了空荡荡的屋顶，什么也没有。
谈琅回过头，加快速度朝着前面的拐角走去，眨眼就消失在拐角。
片刻后，两个人影悄悄探出头，跟着他去。可他们一到拐角，前方笔直的大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鸟都没有。
人跟丢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面露惊慌。他们飞快跳下来，朝着前面奔去。
衣服被风掀起，他们实在是太慌了，以至于没注意到那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二位公子，那么着急去哪里啊？”
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出现，两个人同时刹住，蓦然抬起头。
只看见谈琅坐在屋顶上，屈起一条腿，笑吟吟看着他们。
“你……”
“我什么？”谈琅跳了下来，环着手，慢悠悠走过来，“你们是锦衣卫？”
两个人没回答。明明是他们人多，可是对上那双眼睛，却让他们莫名觉得心惊。
“陛下让你们来的？”谈琅后知后觉想起来今日还要出宫，心说罪过罪过，居然忘了这回事。
完了，今天回来还得哄皇帝。
谈琅在心里想着，扭头看向那个面容稍微青涩一些的锦衣卫，“你们……和陛下说这事了吗？”
那锦衣卫看了眼旁边另一个锦衣卫，一板一眼说，“我们会如实上报我们看到的事情。”
那就是说了。
怎么动作那么快呢？
谈琅叹了口气，“好吧。”
“侍君是现在出宫么？”锦衣卫问。
“嗯，我先回去一趟吧。”谈琅抓了抓他的白发，“这样有点醒目。”
“那我们在门口等着侍君 。”
“行。”
谈琅嗯了一声，两个锦衣卫又跳上房顶，露出两双眼睛看着谈琅。
谈琅：“……”
这样单纯的人也能招进锦衣卫么？这大楚能繁荣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谈琅心情复杂推开殿门，云影和云蜂正蹲在地上，磨着十几颗檀木珠。
“大人，你回来啦？”云影眼前一亮，献殷勤一般掏出磨得锃亮的檀木珠。
谈琅拿在手中转了几圈，赞许说，“不错。”
云蜂拿起穿好的手串，默不作声给谈琅。
“大人，你还去睡吗？”
云影看谈琅散了发，朝着屋里走，不免疑惑。
“嗯。”谈琅懒懒靠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累了。你们两个守好门。“
“好的！”云影又蹲回去继续磨珠子了。
谈琅和云蜂对视一眼，云蜂悄悄点了点头，侧身将门关上。
谈琅看他十分有自知之明，欣慰想，孺子可教，这人十分上道。
他闪身回屋，翻出那药罐子，又一次开始涂抹长发。
黑发一点点出现在他掌心中，谈琅看着黄铜镜里那张脸。
左右大楚认得他脸的没几个，也不需要易容，稍微注意点就行。
“走吧。”谈琅弄完后，抬头看向墙外。两个头又一次冒出来，谈琅从他们眼里清晰看见了诧异。
此次春闱试题泄漏时机出现的有些凑巧，但这也是向皇帝表忠心的好机会。
要是没搞死庞彻，但把吏部权力收回，也能等价替换吧。谈琅摸了摸鼻尖，决定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跟着锦衣卫跳出最后一道宫墙。
左边那锦衣卫诧异道，“你功夫那么好？！”
谈琅和桑君亭真正的关系，锦衣卫自然清楚。他还是西域送来的“礼”，所以言语上就没那么尊敬。
好在谈琅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摆摆手，谦虚说，“一般一般。你叫什么名字？”
“薄采 。”那锦衣卫心直口快道。
谈琅看向另外一个。
“莫九。”另外一个闷闷说。
谈琅点点头，问，“有长安城的布局图吗？哦，最简单的就行。”
莫九和薄采对视一眼，最后莫九摇了摇头，戒备说，“我们没有带这种东西。你要去哪里，我们带路就行。”
哦对，忘了布局图这种东西也不能随便拿出来。
在西域随性惯了的谈琅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表示理解，“没事，我四处看看。你们不用跟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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