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运河码头集镇，贾琏当众被黛玉划清界限、落尽颜面，那口窝囊气便死死堵在他心口。

他心里恨得牙痒，偏生半点明面的脾气都不敢发作。扬州挨的那二十大板疼得入骨，在床上躺着的那两个月，每每想起林如海的雷霆手段，便忍不住后怕。

他不敢招惹林府，不敢明着对付黛玉，却把所有的怨怼都撒在了暗处，玩起了最卑劣、最不入流的阴私手段。

回到船上之后，贾琏足不出舱半日，转头便鼓动贴身小厮四处窜动，借着船上人多眼杂、仆役混杂的便利，刻意散播流言，颠倒黑白。

只说林府这位大小姐年纪小小，性子冷硬跋扈，仗着父亲是巡盐御史，便目中无人，欺压嫡亲表兄，当众不给半分情面，心胸狭隘，盛气凌人。

半句不提他强抢苏氏老者字画、当众蛮横滋事。

人性向来盲从，闲话传得飞快。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整艘船上的杂役、仆妇、随行下人，几乎都听闻了这套说辞。不知情的私下窃窃私语，都觉这位林姑娘，性子怕是太过冷硬刻薄，不近人情。

青禾耳尖通透，将四下细碎流言尽数听在耳里，气得冲出去一顿臭骂后将人遣散了，可世间的事最是堵不如疏，她这一通骂，却让有些人更觉得这主仆都是恃强凌弱的款。

她气极，匆匆入舱回禀。

“姑娘，船上下人都被琏二爷的小厮带偏了说辞，都说您不近人情。这些流言若是提前飘去京城，落入荣国府耳中，怕是太太、奶奶们还未见到您，就先存了偏见，往后必定处处挑刺为难！”

舱内窗明几净，风从河面穿入，书页随着风向轻轻翻卷。

黛玉端坐案前，指尖轻压书卷，神色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恼怒，亦无半分委屈。

前世，贾府风刀霜剑哪样她没见过？薛宝钗偷听下人私密话，嫁祸于她，下人只传她刻薄；薛宝钗当面表演舐犊情深，说要她那寡廉鲜耻的杀人犯娶她，极尽侮辱；看戏众人比作戏子；袭人暗中诋毁......如此桩桩件件，数不胜数，她都不曾嗔，不曾怒。

如今只是下人议论几句，怎么会就受不了呢？

黛玉抬眸，眼底一片清冷淡然，唇角甚至掠过一抹浅淡无所顾忌的笑意。

“随他们传。”

声音清淡，却带着十足底气，字字铿锵。

“无根蜚语，风吹即散，岂能伤我分毫。贾琏气量狭小，行事阴私，正面辩不过是非，便只会躲在背后搬弄口舌，污人名声。”

“他也不想想，我如今六岁，他几岁？他到处说自己被我一个六岁的丫头欺负了，回头别人反应过来，怕是只会笑话他无用。”

她微微抬手，继续翻看书页，姿态从容淡定。

“再者，我爹是前科探花郎，天子门生，身居巡盐御史要职，手握江南盐务重地，我林家祖上四代列侯，根基深厚，我身为林府唯一嫡女，坐拥偌大田庄铺面、丰厚私产，有家底撑腰，有父亲撑腰。”

“我何须讨好谁？何须迁就谁？贾府若仅凭几句下人闲话便定我品性、待我薄情，那这门亲戚，本就不值一提。”

我前世乖巧，听话，忍让，她们照样没有放过我。

这世，贾府想坏她名声，打她林家绝户的主意？

先问她黛玉答不答应！

青禾看着自家姑娘沉稳笃定、气场全开的模样，心头焦虑尽数散去。

船行继续向北，越往前行，京畿风物越是繁盛。

两岸良田连片，村落稠密，往来舟楫密密麻麻，官船、客船、商船交错穿梭，皆是奔赴京都的人流。

经过上次的事情，贾雨村彻底变了姿态。

他到底比贾琏多了几分城府，看清黛玉年岁虽少，心思却是缜密、半分底细都打探不出，再费口舌皆是徒劳。且他心里通透，自己如今最大的依仗，是林如海的举荐信，将人得罪死了，只会前功尽弃。

故而他彻底放弃了试探的心思，再不曾刻意闲谈套话。

每逢船靠岸休整，旁人闲散休憩，他便独自上岸，专寻一众北上赴考的寒门士子相交。谈吐儒雅，论经讲史，待人谦和，主动互换名帖，积攒人脉声望。

旁人问及来历，他便坦然提及，受林御史举荐，伴随林姑娘入京。

借着林府清贵声望，他在寒门士子之间身价倍增，人人敬他前途可期、贵人相助。

无人知晓，夜深人静、独处舱中之时，贾雨村常会取出一张泛黄陈旧的素笺，久久凝视。那是多年前甄士隐赠予他的旧物，承载着他此生最重的一份恩情，也困住了他日后最难的一次抉择。

与此同时，之前码头偶遇的苏老父子，所乘船只也与他们数次邻泊休整。

苏老一身傲骨，落魄却不卑贱，从不刻意攀附权贵；黛玉亦分寸得当，不刻意交好，不刻意疏离，只是无形中却好似有了羁绊。

这日午后，船只停泊中途河港补给淡水柴米。

船刚落锚不久，岸边便走来一个身形精干的青衣汉子，衣着朴素，步履沉稳，避开所有耳目，径直寻到林家的船上，递上一封封缄严密的信件。

是提前半月秘密入京、打理京城后手的阿砚，派人送来的密信。

黛玉即刻屏退所有闲杂下人，只留吴嬷嬷与青禾贴身侍奉，拆开信来，细细阅览。

信中两件要事，字字清晰，句句关键。

第一件，阿砚谨遵吩咐，早已在京中僻静之处，置办修整好了一座独门独院的私宅。院落清幽隐蔽，远离荣国府势力范围，看守仆妇、守门下人皆经过层层筛选，忠心稳妥。一应陈设、日常用度尽数齐备。

从今往后，她在京中不止有荣国府这一处人人觊觎的“寄居之所”，更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无人敢动的安稳根基。

第二件事，更是赤裸裸的撕开了荣国府贪婪嘴脸。

阿砚在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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