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着时辰，灶房往各院送去点心茶水，茶水是红袍茶叶加了牛乳又添了蜂蜜，喝起来甜滋滋，是陆家搬来京城后，新买进府的厨娘所制，据说，这样的茶水是高门宴席中，最时兴的烹制方式。
白琼小口啜着茶饮，点心却一块儿也没碰。
这般滋味，不如从前她做的。
白琼会制这乳茶，街市上一文钱一斤的陈茶干叶，用锅炉煮了开，再去挤些羊奶冲兑，最后也是融些蜂蜜在里头，一碗下肚，五脏六腑都是暖的。
眼前这碗却不是这么回事。
精致的琉璃玉盏，盛着乳白色茶汤，碗底还沉着莲子葡干嫩豆腐，沉沉甸甸端在手中，却没喝出牛乳味的香甜，更品不出名茶的清香，贪多贪足，反失了本味。
白琼意兴阑珊，放下琉璃碗，不愿再饮。
她的心头，还挂念着昨日交代出去的事，陆二公子既然答应，不该就此杳无音讯才对。
莫不是贵人事忙，二公子收了银子，却回头就忘了？
这头正愁恼着，外头便闹出了动静。
萤儿正在外间洒扫，阿志来到院门外，隔着门唤了一声。
“萤儿，你家姨娘可在？我家公子有事同白姨娘说。”
萤儿眼神有些茫然，看着阿志，放下手中扫帚，将人领了进来。
阿志站在屋门外，朝着里头白琼唤道，“白姨娘？我是二公子身边书童，此番过来是公子有话所托。”
白琼听见喊声，立刻起了身，亲自将人迎进屋中，瞌睡来了枕头，她方还在想着这二公子，他身边的书童便来了。
阿志进了屋，目也不斜视，却还是将面前这位姨娘瞧了个清楚，左右不过十五六的模样，委实太幼了些，虽说京中十五六的女子嫁人并不少见，可嫁了父亲般年纪的实在少见。
即便是为妾，也着实委屈。
心头这样想着，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只是将公子吩咐的事一五一十道了来。
“昨儿公子拿了银，本叫我即刻出府去送，谁料临时有旁的事耽搁，等事儿办完府门已关，再要出去动静太大，只能今日出了门，办了姨娘您吩咐的事。”
阿志一句一句，“白老爷在屋中养着，倒无大碍，只是身子虚了些，姨娘且放心，公子交代了，往后有空小的都会出去瞧瞧，您若是还有物件要递了去，尽数交了小的便是，小的名阿志，白姨娘且记得。”
阿志能想到的都说清楚，倒叫白琼有些无话可接，她最想知晓得无非就是父亲身子是否康健，如今得了话，心头忧虑才放下，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情绪万千，氲了点点泪意。
“有劳了，阿志。”
“也代我谢过二公子，二公子实在心善，往后……往后若有用得上妾身的地方，也请公子莫要见外。”
白琼曲了腰身，阿志连忙与之行礼，头磕的比白琼还低。
“姨娘，公子倒是还有一事。”
“公子说，老太太不日寿宴，问姨娘可选好寿礼，若姨娘想要投其所好，公子可愿为姨娘解惑一二。”
白琼前头那话半分真心，半分客套，却没料到阿志还真继续说了下去，直到细细听完，才明白过来，只是老太太寿宴，她不过一妾室，赠的寿礼只面上过去便罢，何须还得去讨教一二？听这话的意思，若是她应了，恐怕还得抽了时辰，去他们公子院里见上一面才罢休，可那日那二公子将她送了来，虽是领命，却也被府中多人瞧见，她若是再去了他的院子，怕是不成体统，恐惹了非议。
此事不妥。
白琼扯出一个笑。
她承他一情，她需找了机会还了这份情，而不是再承一情，没完没了，将来，她还不清。
“还是莫要烦扰公子，我想，老太太素日吃斋念佛，该是位虔诚信徒，这份寿礼，妾身倒是有想法。”
既说了这，阿志这才点了头，倒对这白姨娘的言谈颇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这位稚嫩的姨娘，出自贫户，听他提了公子，该是惶恐不安，小心翼翼的，却没料到，是如此落落大方，到最后，竟还婉拒了公子相邀，他倒觉得白姨娘进退有度，只是这差事，又该如何交差？
阿志从汀竹院出去，浑然未觉身后跟着的一双眼睛。
金聿从树后隐匿而出，瞧了眼汀竹院，再看了眼阿志回去的方向，心头隐隐犯鼓，不对劲。
这二公子与汀竹院那位，是何时来的交情？
金聿快步折返，回到四时园。
迎面撞上丫鬟丘竺，金聿将人拦住，问了句，“公子可回？有要事要禀。”
丘竺点头，“你随我来，公子在浴房。”
丘竺的手中，正端着公子将换的深紫色寝衣，衣料顺滑柔顺，日光落下，隐约能瞧见金丝光亮，熠熠生辉。
金聿跟在丘竺身后，同她一道进了浴房中。
因着那日怀着心思的丫头闯入，浴池中早已派遣仆从全面清扫换水，陆珩喜欢这方浴池，几乎回府便会来泡上一阵，金聿隔着屏风朝里头行礼，只听见淅沥水声，金聿低着头，正琢磨措辞，里头的问话便传来耳边。
“什么事？”
这头人还拱着手，回话，“先前公子得老太太召见时，属下又率人去了松花巷，查了阿志拜访的人家，里头住着的，是白姨娘的父亲，正在里头养病，方才我又见阿志回府后，又去了一趟汀竹院，许久才出来。”
“属下察觉有异，速来禀告。”
陆珩听着话，沉思了片刻，匿于池水里的手悄然抬起，半悬在空中。
他想起那日佛堂，稚女眼中垂泪，半张脸被他捏在手中，那样娇嫩的小脸他几乎一手覆住，即便被他掌着唇，神情却坚决。
一字一顿。
她为救父，身不由己。
陆珩那日并未细究，左右她掀不起风浪来，只是他没细究的事，却有人细究。
陆珩将手又放进池水，整个人斜靠在身后软垫，“随他去吧。”
金聿有些意料之外，没想到自家爷竟轻轻放下，从前，便是再不济也会叫他继续盯着，莫要生出风波。
却还是领了命，退出屋去。
浴房中只剩下陆珩一人，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撩拨着面前池水，水波潋滟，顺着指尖，滴滴落下。
水雾氤氲，缓缓缭绕升空，陆珩脑中的记忆一刻也没停，他揉了揉指尖，那日落在那女人脸上的触感早已消散，可他还记得，记得那种温热的，绵软的回忆。
倒是会找靠山，自己做不到的事，能唆着旁人去做，他的这个弟弟，怕是跌进女人陷阱，并不自知。
作为兄长，他该要管教一二了。
陆奕那头，鼻头突然传来一阵酸痒，他重重吸了口气，才将那阵酸意抑制，阿志这时回来，跨步进了屋中，将方才与白姨娘的对话一一道出。
“公子，白姨娘许是觉得府中人多眼杂，怕过来叨扰公子惹了非议，如何也不肯过来，还说她已有了赠礼的法子。”
陆奕这处新温了壶茶，眼下，人没请来，他也没恼，只笑笑，道了杯茶给阿志，“无妨。”
阿志也不客气，接了茶，一饮而尽。
陆奕复问，“姨娘房中，是何情形？”
昨日将人送到汀竹院，他并没进屋，只在门口往里瞧了眼，只觉院中朴素，想必房内更该如此。
几乎不用深想，就知这必是大房那位夫人的手笔。
“小的进屋瞧了几眼，打眼过去倒是同陈姨娘，李姨娘所居差别不大，但小的日日跟在您身边，知您用的炭是银丝炭，您用的桌是沉香木，您用的杯盏器具皆是上等白玉盏，那白姨娘的却不是，桌上器物杯盏甚比不过陈姨娘李姨娘房中物，她们房中尚且有着许多名贵细软，暖炭烛火满屋，那白姨娘房里却昏暗阴凉，瞧着实在简陋。”
阿志这话倒是没错，季氏将人迎进府，却只给间稍像样的屋子，只明面上能过去便罢，内里，白琼所需物件，一律克扣按奴仆的份量给予。
在阿志开口前，陆奕便早猜到如此，他点点头。
将阿志叫到眼前，“你去帮我办件事。”
……
又过了三日，晴空万里，可到底是冬季，空气中的寒意仍旧沁人，陆家家仆前一晚便得了令，今晨比往日再早起一个时辰，清扫整座府邸，为府中大门悬上大红彩绸，甬道檐廊两侧纷纷挂满了红纱灯，一路摆松柏，连同府中花园各处的树植都缀上了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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