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料合上之后，苏婉贞病了一场。

倒下去的时候，是后半夜。

阿念听见堂屋里"咚"的一声，跑过去，看见他娘倒在地上。

脸白得像纸，嘴闭得很紧。

阿念慌了。

他把柳伯年叫来。

柳伯年搭了脉，眉头皱得很深。

"动了。"他说。

"动什么了？"阿念问。

"她脑子里的那根线。"柳伯年说，"她自己，往里够了一把。"

"够着了没有？"

柳伯年没答。

他给苏婉贞扎了针，又熬了药，守着，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苏婉贞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阿念。

"我怎么在这儿？"

"您晕了。"阿念说，"您不记得了？"

苏婉贞想了想。

"记得。"她说。

"我在……看一块石头。"

阿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石头？"

"一块砚。"苏婉贞说，"砚上有个口子。"

"我拿一块石头，给它对上了。"

她说着，忽然愣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摊在被子外面。

十指，干干净净。

可她说：

"这手，昨天夜里，不是这样的。"

"哪儿不一样？"

苏婉贞没有答。

她只是把那双手，收进了被子里。

可阿念看见了。

他娘把手收进去的时候，他瞥见一样东西。

手心里，有一道红印。

不深，横着，像被什么硬东西压了一夜。

昨天还没有。

阿念没敢问。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苏婉贞在被子里，攥着自己的手。

她没说她记得什么。

她记得的，是黑的。

一片黑。

黑里头，有个人，蹲在她跟前。

她看不见那人的脸。

她只看见那人的手。

一双糙手，指甲缝里全是石粉。

那双手，把半块石头，塞到她手里。

石头是热的。

是被人捂热的。

塞完，那手缩回去了。

缩回去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亮。

是一道疤。

苏婉贞在被子里，把眼睛闭上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知道，那人手上有疤。

跟她手腕上那道，一个样。

她攥着手，指甲掐进肉里。

掐着掐着，她想起来一件事。

九年前，她刚在黑山脚下被人捞起来的时候，身边有半块石头。

那半块石头，后来不见了。

她说不清是丢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这些年，她只当是自己记错了。

这会儿，她不敢再当是记错了。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院子里的鸡叫了头一遍。

苏婉贞把眼睛睁开了。

她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了起来。

---

这件事，柳伯年后来跟鲁守砚说了。

那天，鲁守砚照旧在街上转，转着转着，转到了柳家药铺。

他没别的意思。

他就是想问问，她怎么样了。

柳伯年坐在柜台后头，正在称药。

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嗯。"

"她好多了。"柳伯年说，"昨儿夜里晕了一回，今儿能下地了。"

鲁守砚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

柳伯年称完了药，把戥子搁下。

"鲁师傅。"他说。

"您这半个多月，天天在城西转。"

鲁守砚脸上一僵。

柳伯年没抬头。

"我这药铺的窗户，对着街。"他说，"您从那儿走过去，我数得清。"

鲁守砚不吭声了。

"我不是要赶您。"柳伯年说，"我是要跟您说一句实话。"

"您这么转下去，没用。"

"您转十年，她也还是那位苏师傅。"

鲁守砚的手指，抠着柜台的边。

"那要怎么办？"

柳伯年这才抬起头。

"您做砚，我治病。"他说，"咱们这行，各有一套。"

"您的道理是看料、顺料、跟料讲理。"

"我的道理，就一个字——等。"

"等？"

"伤口得长。"柳伯年说，"您天天去揭它，它长不上。"

鲁守砚站在那儿。

他这一辈子，做事，从来是往前的。

开料，下刀，赌石。

他不懂什么叫"等"。

"要等多久？"他问。

柳伯年看着他，没答。

半晌，老头说了一句别的。

"鲁师傅，"他说，"您有没有想过——"

"她要是想起来了，她这些年的日子，就全变了。"

"她这半石坊，她这孩子，她这九年的活法。"

"都得从头算。"

"您想过吗？"

鲁守砚站在柜台前。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这半个月，他想的一直是"怎么让她想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

她愿不愿意想起来。

---

那天晚上，苏婉贞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走路。

一条山路，两边是坡。

天黑着。

她手里提着灯，走在一个人后头。

那个人很高，走得快。

她跟不上。

她想喊。

喊不出。

她急了，伸手，去够那个人的袖子。

够着了。

那个人回过头。

脸是空的。

苏婉贞"啊"的一声，醒了。

她坐起来，浑身是汗。

院里，月光很好。

她坐在床上，喘了很久。

她慢慢低下头。

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抬着。

五个指头，保持着一个抓的姿势。

抓住一片衣襟的样子。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只手。

半晌，她试着把手放下。

放不下。

她用力，才把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回了被子上。

她的手心，全是凉的。

苏婉贞坐在黑暗里。

她听见外头，有人在说梦话。

是阿念。

阿念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念：

"娘，这是什么字？"

"娘，这是什么字？"

苏婉贞闭上眼。

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她不是"想不起来"。

是她自己，一直不肯想起来。

---

那天白天，苏婉贞下了一趟作坊。

她病着，本来不该动刀。

可她在床上躺不住。

她坐到案前，拿过一方半成的红丝石。

她本来是要收尾的。

刀拿起来，下了两下，走了神。

第三下，她的手，自己动了。

那一下，不是在红丝石上。

她拿刀背，在砚池边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敲完，她自己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刚才，做了一个她脑子里没有的动作。

她不是学的。

她也没想过要这么做。

它就那么做了。

像一个人，走路走惯了，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

苏婉贞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她试着，再敲一次。

一长，两短。

又对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里，那棵老槐，叶子落了半地。

她站在树下，抬起头。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这个身体里，住着的那个人，刚才，露了一下脸。

她像是隔着九年的墙，听见了一个人，在墙那边，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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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青州来了一辆马车。

车停在城东最大的那家砚铺——"聚砚堂"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青布长衫，斯斯文文。

后面跟着两个随从，腰上别着东西。

聚砚堂的掌柜，亲自迎出来。

"汪管事。"他拱着手，"怎么劳动您亲自来了。"

那人姓汪。

汪敬明的侄子，汪敬堂的儿子，汪家的小一辈里，最管事的一个。

汪家人叫他"三少爷"。

他叫汪守业。

汪守业笑了笑。

"来看看。"他说，"听说，青州的红丝砚，这几年，出了个新的。"

"苏师傅。"掌柜的赶紧接话，"女匠人，做得一手好砚。"

"我听说过。"汪守业说，"她的砚，我要十方。"

掌柜的愣了。

"十方？"

"十方。"汪守业说，"不挑，她做什么，我收什么。"

"价，好说。"

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正要应下。

汪守业忽然又问了一句。

"对了，"他说，"还有一家从金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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