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幌宵胧，绮寮外时不时传来秋虫的叫声，奚游穿着身雪白寝衣、拿着封书信倒在床头发呆，腰间盖了床丁香紫飞鸟穿花绮被。

今年是他胎穿到这个架空世界的第十七年，因为前世猝死的感觉实在令他心有余悸，也因为入乡随俗，早就治好了熬夜通宵的坏习惯，平时除非情况特殊，一般亥时入睡，可这段时间难得又有了晚睡的征兆。

奚游把信转了个面，往窗外瞧了一眼。

童安在廊上熄灯，迎面走来一只狗，通体纯黑、毛发柔亮，按照当下的说法，这种狗叫“墨麒麟”。

这狗个头还小，姿态却不小，廊道挺宽，它大喇喇地走正中线，红项圈上的金铃铛一晃一晃，刻着狗名：

【不溜秋。】

荣国公府是将门之家，擅养猎鹰猎犬，奚游幼时将府上的狗舍改叫“汪汪居”，里头的狗叫“汪汪队”。两个月前，汪汪居接生下来一窝崽儿，最跳脱的一只被送到随园，奚游喜爱得紧，好吃好喝好伺候，还常带它出门遛弯。

狗溜达进寝屋，熟门熟路地穿过博古架门，进入内室。

奚游欢迎欢迎，“哟，浪回来了。”

狗听不懂，凑到床榻旁撒娇，奚游笑着挼一把狗头，被蹭得手心痒。

窗外的光愈发稀弱，直至只剩两盏夜灯，脚步响起，童安进来了。他瞧见奚游手中的信，小圆脸好惆怅的，“只听过睹物思人，可用这儿也不合适啊。”

奚游说：“去去去。”

童安提醒，“明天要早起上学的！”

奚游垂眸看信。荣国公府消息精通，先帝大行那夜，他哥早早将他叫回家中，虽未多说，但他懂意思，迟迟睡不着，没想到夜里薛执竟特意派了亲卫过来。

亲卫带来一个消息：龙驭宾天，诏皇三子为嗣君。

和一个匣子。匣子顶上是一封信，下面是一套笔墨，笔是黑漆描银流水纹紫毫笔，墨是极品漆烟墨。

这时候送笔墨，显然是叫他老实在家温书。而信上寥寥几笔，风樯阵马，言简意赅：

【见字如晤。

一切安好。

圆芽安心早睡。】

奚游是立春那日生的，他娘便给他取了这个小名，所谓万木生芽，正是一年的好时候，家里也盼着他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一路圆满。

他年岁渐长，如今连他娘都不这么唤他了。

薛执平日自然也不叫他这个，那夜显然是知道他心里慌，特意哄他呢。

童安趁机宽慰，“陛下那夜大事匆匆，还不忘叫亲卫来见您，多在意您啊，为着这封信、这份心，您也少胡思乱想。”

奚游笑，“就是为着这封信、这份心。”

这一世的亲人，他视作上天的馈赠，必以命相护。与薛执的情谊亦如珍如宝，他也要珍之惜之，求个圆满。

“早些睡吧！”童安强行压着奚游钻被窝。

奚游蹬腿儿，“把信放好！”

“哎呀，保管和陛下这些年给您的信一样，都好好放在匣子里！”童安拢好帐子，灭了烛火，轻步退出去了。

夜里风凉，不溜秋趴在床凳上的暖窝里陪主人就寝，醒来的时候天未大亮，窗外是蒙蒙的深蓝色。

狗出了窝，扒拉着床沿蹭了蹭奚游从绮被里溜出来的手，等奚游迷糊地摸了它两下，才出去撒野。

奚游才挨了打，在读书这件事上自然要老实一段时日，好在九月起床不算难，他很快也跟着起床，洗漱打扮后就去了岁华院。

爹不在家，哥要上班，他要多去陪他娘用饭。

薛元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平日起来要么看书插花，要么处置府中庶务，这会儿已经坐在桌旁等他了。华裳雀钗，还未上妆，已是国色。

“哟。”奚游上前笑问，“郡主娘娘今日要上哪儿艳冠群芳去？”

薛元真拉着小儿子在身旁坐下，笑嗔道：“太后在宫中设赏花宴，请了些命妇、姑娘们，我就是个作陪的，蹭口茶蹭个座，艳什么艳？”

早饭已经布置好了，奚游拿筷子搛了只蟹黄馒头放在空碟里，嘴甜甜的，“只怪郡主娘娘太美，做不得陪衬。”

“你啊。”薛元真的眼神落在奚游的左手，知道小儿子昨夜回来的时候是包着手的，“给娘瞧瞧你的蹄子。”

奚游恭敬奉上，笑嘻嘻地说：“哎呀，不疼，陛下没真揍我。”

“陛下那气力，真揍你还得了？”薛元真捧着儿子的猪蹄吹吹，虽说这会儿看着没肿没红和寻常一样，但还是怪心疼的，“叫你胡闹！旷考就罢了，还是为着喝花酒！”

奚游哼哼，“陛下昨天给我训成龟孙儿了，您就别说我了呗。”

薛元真瞪了这个不记打的猴儿一眼，“罢了，快用饭吧。”

“诶！”奚游吃了口桂花粥，想到他娘今天要入宫，不免又想到昨天在宫里和薛执的对话，连忙统一母子战线，“太后要是想给我赐婚，您可得帮我啊！”

“太后忙着操心陛下呢，哪有空搭理你？”薛元真猜测陛下不满这猴儿出入烟花之地，怕他坏了品性，所以想要他早日成家收心。

奚游转瞬就明白了，不由侧目，“敢情那赏花宴是？”

薛元真颔首，“陛下既已登基，自然该充盈后宫了，偏偏陛下还未娶妻，太后不得亲自掌眼，择一位皇后出来？”

催婚者，人必催之！

奚游倒没幸灾乐祸，勺底犹豫地拍拍粥面，“可我看陛下没那个心思，他从小到大别说喜欢谁，就是多看哪个姑娘一眼都没有。我觉得他天生没情根。”

他完全想象不到薛执动男女之情的样子。

“孩子话。”薛元真说，“国母人选是前朝后宫的大事，要什么儿女情长，合宜就对了。”

“话是这么说，但陛下未必肯。他不肯的事情，从前没人能强迫他，现在更不行了。而且这事有的磨呢。”奚游搛了只乳饼，淋上薛元真喜欢的桂花蜜，转手放到她面前，“香饽饽嘛，人人都想要。”

“不错。”薛元真抹匀花蜜，和小儿子漏信，“你三婶昨日来家里与我喝了会儿茶。”

自有了荣国公府，他们长房一脉就从奚宅搬出来了。这两年因着那桩见不得人的丑事和二房断了情分，和三房却是如常来往的。

三房是有两位妙龄的姑娘，其中有位叫“觉宜”的堂妹更是平宁府的大美人儿，三婶这会儿来，意思很明显了。

奚游忙问：“您答应了？”

薛元真摇头，“陛下可以择奚家女为后以示恩宠，咱家却不能主动掺和。我与你三婶细说了其中的道理，好在她虽失落，但到底不是个蠢笨的。”

“那就好。”奚游说，“这两年朝政松散，养了不少蠹虫，李相依仗圣恩、干涉黜陟大权不在话下，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朝必有一番新气象。”

国丧期间，平宁府推官程博就因被弹劾以权谋私、错造冤案等罪名下狱待审——他入京为官，靠的是李相提拔。

新帝只是先拿刑狱部门开刀，还是提点震慑相府，不清楚，但雷霆手段可见一斑。如今朝堂上颇有些风声鹤唳的意思，还是老实做官的好。

至于他，老实是不可能太老实的，但也得猥琐发育，至少绝对不能再骑在龙头上撒野了！

龙飞得那样高，从上头摔下来要粉身碎骨。

薛元真知道小儿子是个外憨内秀的，笑说：“是这个理儿。”

用完早饭，奚游简单收拾，赖着薛元真撒了会儿娇便上学去了。

荣国公府位置好。往前经过齐王府，下了紫藤作伞的石拱桥，便驶出了花影街，进了西宁门大街，这条街直通皇城的西宁门，是奚游入宫的常用路线。如果反向往后走，只需再出一条巷子，便能到国子学。

马车慢悠悠地驾驶到地方，奚游下车，接了书箱直奔讲堂。

桂花窗后已有人影往来，有三个人正围着后排靠窗的位置说笑，那是奚游的宝座。他扑到窗前，“嘿！”

霸占他座位的绥远侯府二郎——自小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檀载吓一跳，立刻扭头，先瞪他一眼，再上下打量一眼，“听说你昨天傍晚被叫到宫里去了？”

言下之意——又挨训了？

“你还敢问！”奚游揪他耳朵，“要不是你们当时拉我去喝酒，害得我翌日没爬起来，我能挨这顿打吗！”

他这么一说，檀载等人就知道“当时”是哪时了，概因奚游此前从没醉过，更别说那夜他酒醉时脸团桃云、颦眉耷眼，好一派愁绪万千的楚楚可怜模样，着实难得一见、令人难忘。

檀载自知理亏，任由奚游揪他，笑嘻嘻地说：“给哥哥看看你的小猪蹄。”

奚游扑上去摁着他一通捶，檀载连连求饶，直叫奚游哥哥、爷爷，奚游才勉强原谅了他。

“陛下自个儿要当神仙，还非得教咱们稚水在座下当和尚……”英王府的世子薛粹忍不住嘀咕，他是薛元真的亲侄儿，奚游的亲表哥。

“稚水”是奚游的表字，打《水经注》里引出来的，先帝钦赐，没及冠也拿来用。

礼部尚书家的二郎快满十九，四人中序齿最大，脾性也最沉稳，闻言忙说：“不可置喙圣上。”

且不说言语犯上，打个不大合宜的比方，人家两位就好比夫妻两个，床头闹床尾和，闹什么都是床帏情趣，他们这些外人要是敢说陛下不好，奚小公子扭头就能把他们撕咯！

奚游果然说：“就是就是！”

薛粹自知失言，手动闭嘴。

奚游爬窗落座，将檀载挤一边儿去，“椅袱都给我坐热了！”

檀载说：“帮你暖座，谢我吧。”

他俩打小就在一块儿念书，先当了几天的同桌，上课说小话、开小差，臭味相投。老师敢怒不敢管，直到某日奚家长公子来接弟弟下学，顺道向老师询问弟弟的近况。

老师如见菩萨，言辞委婉，奚峤听罢笑笑，回家和弟弟打商量。

奚游前世当小学生的时候性格内向，被老师抽起来回答个问题都要猴儿屁股脸、声若蚊蝇，上课自然不敢说小话。可檀载太开朗了，星星一样的眼睛，总是看着他笑，他管不住、避不开，又觉得檀载真讨人喜欢，所以总忍不住做些讨老师嫌的小坏事。

眼见他们这对好同桌要被拆散，奚游皱着个小脸，抹抹眼睛，反衬得奚峤像个恶人。

奚峤就不管他了，只和他约法三章，以后不许和檀载两个打扰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