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黎惟笑得很勉强。

他转了转脑袋，一楼的客厅很空旷。见陈大少爷实在没有从花盆里钻出来的可能，才稍稍放下了心。

陈屿晋慢条斯理地端起红茶杯，刚好是黎惟踩碎的那套：“你都答应人家了，不会要反悔吧？”

“不会。”黎惟振作起精神，“当然不会！”

“但是我的画材……”

“都给你找回来了。”陈屿晋淡淡道，“还缺什么，我现在就去买。”

黎惟看着他手里捏着的杯子，扯起两抹笑：“啊哈哈，不缺了，不缺了。”

他的确答应过，要给陈大少爷画画，但说白了，那些都是黎惟死到临头敷衍人用的。

见势不妙，黎惟开始拖延时间，转移话题道：“陈大少爷就算不常回家，但我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要麻烦你照顾，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陈屿晋将茶杯放回桌上，“陈先生忙，更何况老宅还有一大堆人。我既然是管家，自然有义务照顾好陈先生的客人。”

他瞥向黎惟：“你知道什么是管家吗？”

黎惟想说知道，他应该是知道的。但陈屿晋从前在他家做管家的时候，就能跟少爷一被窝。现在嚣张一点，好像也没什么。

或者说，管家的职责范围，就有“照顾好少爷”这一项，陈屿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黎惟感觉自己又有点糊涂了，当时陈屿晋跟他一起睡，还不是因为自己大半夜的喊冷，人家才不情不愿地上床。

难道是他错了？是陈屿晋受了委屈？

见黎惟半晌不回话，陈屿晋道：“陈先生不在，这个家就我说了算数。”

“快吃吧。”陈屿晋喝茶的姿态很优雅，像是在雾都的雨里泡过十年。

“吃完好去给陈先生画画，再晚就该打扰人家休息了。”

这一餐饭，黎惟吃得极为艰难。好像陈屿晋说的不是什么“吃完去画画”，而是“吃饱了好上路”。

陈大少爷说要画，但也没说要哪种。油画的周期太长，黎惟可没有耐心几次三番地去觐见。

但转念一想，画不完就在那扔着也挺好，免得画成了，好看不好看都是个麻烦。

短短一段路，黎惟磨蹭了半天，拎着画材一步三回头地往二楼尽头的画室走。陈屿晋抱着手臂站在后面，一点想帮他的意思都没有。

“快点啊。”陈屿晋懒洋洋地催促道，“你先把东西预备好，我去喊陈先生。”

黎惟浑身一紧，有些赌气地快步走完了剩下的路程，打开画室的门。

里面很大，比想象中还要大。

整个二楼、三楼，都被打通设计成了画室，几面高大的落地窗显得空间更为开阔。

但这地方虽说大是大，除了几个石膏头像外也没其他东西了，陈大少爷怎么也不像是喜欢画画的样子。

不过人一旦有钱，就会滋生出些附庸风雅的痒病，黎惟表示理解。

喜欢画挺好的，又没碍着谁的事。

黎惟提着一大包东西，小心翼翼地坐下。刚想抽出张画纸放上，忽然瞥见面前那扇格格不入的屏风。

黎惟：？

这是什么？静物台的背景？

他好奇地转到屏风背后，发现后面只有一把孤零零的小凳子。

正在疑惑的时候，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黎惟忙回到原位坐好。

他有些紧张，后悔上次报复性地把血往人家衣服上蹭。

虽说跟陈大少爷也就是一面之缘，但看见黎赫倒在碎玻璃渣上还能笑得出声，想来确实有点疯。

也不知道这小心眼的父子俩怎么样了，黎惟坐在画架前发呆。要是他按原计划偷偷溜走，被黎若朗抓到，估计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黎惟往颜料盘里一样一样地挤好颜料，别管画得怎么样，先把态度摆正。

一阵卷着花香的夜风吹过，那面高大的落地窗，旁边垂坠的窗帘像是两条长辫子。轻纱被风卷起，高高地飘荡起来。

兴许是鬼也喜欢披着床单抓人玩，黎惟笑了笑，抽回视线，却发现屏风后面多了一道人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轻声问道：“陈先生？”

那道黑影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询问他为什么还不开始。

黎惟犯了难，他盯着手里崭新崭新的画笔，觉得刚才挤的那点颜料真多余。

古有悬丝诊脉，他倒好，隔空画像。

月光透过落地窗，毫无保留地照进来。黎惟盯着屏风上隐隐约约的轮廓，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谨慎的黑点。

哪有这么画画的？画出来不得跟大脚趾头一样。

黎惟恨不得把这个碍事的屏风一脚踢倒，顺道看看陈大少爷长得有多见不得人。

他就说，上赶着出手的东西准没好货。

这陈大少爷保不齐是个破了相的哑巴。

就算不是哑巴，肯定也有什么别的心理障碍，譬如说不能跟陌生人对话之类的。

这么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陈大少爷招夜班管家，肯定也是因为自己的难言之隐。哪里是什么好心，实际上是同病相怜啊！

黎惟实在没办法了，再次开口道：“陈先生，您可以再转过来点吗？”

黑影转动了吝啬的弧度，黎惟终于看清了陈大少爷的半个侧脸。

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收得很利落，足够不近人情。

他捏着铅笔，正打算起形，却看见纸上的线段像是有了意识般地扭动起来。

黎惟一眨眼，画面再次回复寂静。

他盯着手中的铅笔，抬起头环顾四周。

周围寂静得可怕。

黎惟定了定神，他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在颤抖，在画纸上游走出几道难看的纹路。

手心像是重新被划开，传来难以忍受的痛痒。

黎惟用指甲扣挖着手心，铅笔脱手，笔尖崩飞出去，又迅速滚远。

纸上的一切都像是有了生命，扭动、颤抖、逼近，冲出画纸向他直直扑来。

“呃。”黎惟捏着手腕，跪倒在地，浑身的冷汗一瞬间落了下来。

他的手又开始疼了，明明这一世倒在香槟塔上的人是黎赫，黎惟却感到相似的痛苦。

玻璃划伤的口子愈合后结痂，传来钻心的痒。结痂掉落，只剩下了凸起的疤痕，像一条条肉虫子趴在上面，吸食着黎惟的生命。

黎惟死命地抓挠着双手，很快就红了一片，可痛痒的感觉却没得到丝毫缓解。

他抬起头，想要找到些趁手的工具缓解手上的异样，目光落在刚刚挤好的颜料盘。

黄绿色粘稠的液体纠缠在一起，挑衅般地蠕动着。黎惟耳畔传来一道刺耳的长鸣，仿佛一切都离他远去了。

黎惟想，他务必要消灭这些虫子。

他看到画纸旁的那把裁纸刀，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咔哒咔哒”的震动传来，刀片缓慢探出，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只等着被血染红。

黎惟跪在地上，左手握着裁纸刀高高举起，右手紧贴地面，视线锁定在一点。

很快，很快就不疼了。

“黎惟！”裁纸刀脱手，被狠狠甩飞。

黎惟愣愣地抬眼，跟满脸焦急的陈屿晋对视。

“你刚才要做什么？”陈屿晋心有余悸地攥着黎惟的手腕。

“做什么？”黎惟小声复读了一遍，他茫然地张望着，那些虫子已经消失了。

黎惟摊开手心，那依然是一双光洁年轻的手，没受过苦，连多余的茧子都没有。

“我手疼。”黎惟喃喃道。

他把手摊开，想将自己曾经的伤疤袒露给陈屿晋看，以此博得些许迟到的怜悯。可上面除了几道指甲刮过的红痕，剩下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骗你。”黎惟急了，“这本来……”

黎惟的话没有说完，一双更为宽厚的手挤进了他的指缝，随即是整个温热的躯体，将他环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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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很久，半晌才回过神，卸掉浑身的力气，苦笑道：“我今天不太想画。”

“不画了。”陈屿晋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黎惟，低声哄道：“不想画我们就不画了。”

“可是陈先生……”黎惟望向屏风的方向，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

陈屿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黎惟的后背，低声道：“没关系，陈先生明天有事要离开，他不会介意的。”

黎惟有些累了，他的脸上带着恬静的倦怠，第一次这般乖巧地躺在陈屿晋怀里，甚至希望他抱得再紧一点。

陈屿晋托着怀里轻飘飘的人，浑身跟着发软，吞下口中的铁锈味将黎惟抱起。

“累了就睡吧。”他将黎惟放到床上。

黎惟的确累了，从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自己还有睡醒的一天。

他半阖着眼睛，意识徘徊在过去的边缘。

那串不停跳动的倒计时提醒着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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