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抱你么？”

万穗没有等他回答。她已经弯下腰，手臂从兰木的膝弯和后背穿过，将他轻轻抱了起来，用自己的披风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在她的怀抱中轻轻颤抖着，体重很轻，肢体脆弱，好像是很容易就折断的芦苇。似乎他的嘴唇嗫嚅着要说出什么，可是万穗最终只感觉到他的一声压抑着的呜咽。

“没关系的，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她温和地说，好像有某种魔力。

兰木想要表示他还可以自己走路的，怎么可以让万穗这样劳累地抱着他……而且他的身上好脏好脏的，会把万穗也弄脏。

但是万穗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有着他熟悉的喜欢的味道。

可以休息了么？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兰木曾经有一段被剥夺了睡眠的记忆，被人捏住下巴、扒开眼皮，重复使用着。

他应当仇恨每一个人么？可是大多数人似乎和他一样是麻木不仁的，他们不是加害者也不是拯救者，只是像他一样活生生被磨损碾碎了。他们要完成许多工作才能够换得在意外来临时被治愈的机会，虽然这些积分并不会落到兰木的手里。

所以他还是讨厌自己的能力……讨厌那些故意来寻开心以折磨他为乐趣的人。

同样讨厌不够强大也不够勇敢的自己。

兰木懵懵懂懂想着，落入一个梦境。

有人拥抱着他，哼唱着哄睡的歌曲。

万穗抱着兰木到了住宿的地方，是基地安排的临时住所。她侧身用肩膀推开门，把他轻轻放在床上。

随后，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左右调节，让水流淌了一阵子，直到指尖试到水温合适才转身出来。

兰木已经苏醒了，却没有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好好躺在床上。青年跌坐在地板上，像是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漂亮人偶。单薄的脊背靠着床沿，腿蜷在身前，双手垂落在大腿两侧，他似乎对于万穗走近也无知无觉。

“去洗个澡吧，热水已经放好了。”

万穗说，把干净的替换衣物递给他。

深蓝色的玻璃珠滚动了一下，看向了万穗。

“谢谢您……”

兰木接过衣物，沙哑着嗓子回答。他慢慢支撑着坐起来，踉跄着走向浴室。

随即那扇门阖上了，将他和她隔开。

她坐在外面的床上，轻轻叹气，那孩子或许因此又要受伤应激了吧。

“我所看到的都是什么时间的事情啊。”

她以为自己所见到的那都是她死去之后所发生的内容了——因为她近日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时日无多。这种预感像一根细细的线，勒在她的脖颈上，以至于她最终还是选择暂时离开自己亲爱的基地，来到这里。

万穗并不畏惧死亡，或者说，她在潜意识里面总觉得自己应该在更早的时间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在沉睡中，她依靠自己的能力去窥探身边人的命运，尽量让他们避开死亡的节点，维持着那人给她留下的基地。她会在清醒之后不动声色地调整人员的安排，改变巡逻的路线，安排检修某台机器……

大多数时候，她得到的都是好的结果。

直到现在，万穗依然在规划一些事情，但这已经不是具体落实到一个人或者一段路线上了。她希望基地能够维护好和附近基地的关系，希望能否规划出一条长久稳定的商贸路线，希望基地以后能够顺利地抵御住兽潮的袭击……她的愿望好多，让万穗都觉得自己是贪婪的了。

她怎么不是贪婪的呢？

万穗默默坐在外面，听见水声已经停止了。放在旧的时代这好像有一种暧昧的联想，那个男人或许可能是她的男友或许可能是她的丈夫……他应该会裹着浴巾推开门走出来，身上带着沐浴液的香味，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边。万穗会把吹风机插好，撩拨他半长的头发，热风穿过手指，烘干那些细碎的水珠，他的头发在那暖流里变得蓬松柔软。

或许她会投屏放映一部有关爱情的电影，暴雨里的亲吻，站台上的奔跑，失而复得的拥抱。

他是一个很容易流泪的人，于是万穗就会慢慢搂住他，擦掉他脸上的湿漉漉的水痕，亦或者亲吻掉他眼下的泪珠。

她会由外而内地占据他的身体，也同样占据他的思想。

不能再想下去了。

万穗别开眼，暗自谴责着自己。

但良久，兰木都没有出来。

于是万穗下了床。

“兰木？”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问句里是否包含着其他的含义，但青年的声音低低地从浴室里面传出来了。

“门没有锁……”

浴室里的雾气已经散去了，灯白晃晃地还亮着。

兰木蜷在浴缸的一角，身上裹着浴巾，湿透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侧。他低着头，脸埋在膝盖之间。

万穗看见他身上的红痕。

它们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肩膀、颈侧、手腕，凌乱地分布在最容易被人触碰的地方。刚刚才生出的红痕纵横交错地铺在兰木的身上。

万穗可以想象，青年是如何一遍一遍地搓揉、抓挠、冲洗那些部位的。

在万穗的注视下，他的手指仍在反复摩擦自己的脖颈，仿佛钳制着他的手仍然握在那里。

兰木当然知道自己已经呆在这里太久了，万穗在外面会担心的，他准备等把自己洗干净之后就立刻出去。

可是，他在万穗的注视前……万穗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吗……或者更加糟糕的未来……？同样的，现在万穗又看见了他这样狼狈的糟糕的行为。

兰木轻轻开口。

“万穗……你不用我，是因为觉得我脏么？”

他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让他陷入死循环的逻辑，好像回到了最开始。

他是脏的，他是坏的，他对于万穗其实毫无价值，只是依赖着她的善心作为一个吸血的小虫继续存活着。

“我努力了，可是我洗不掉……怎么洗都洗不掉。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把自己弄脏了……我不应该到处乱跑的，我不是想着要逃走…我只是想给您买一点东西……您为什么要来呢……那种地方，那种巷子……您不该来的……万一您出了什么事，我……”

“我给您添麻烦了，如果不是我的话，您就不需要使用异能……”

他在流水下冲洗着自己，越着急越洗不掉，越洗不掉越用力，越用力越分明地留着痕迹，提醒着他所发生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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