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州称多县——白水河镇。

正值清晨，年轻的僧人扎西多杰裹了一件深红色的氆氇大袄，手拿扫把，细致地清扫着夏曲寺门前的积雪。

昨夜严寒，大雪来得比往日都更急更厚。现在晨光一照，便结成一滩滩透亮的冰面。

他必须赶在信徒们入庙煨桑之前把路面搞干净。

清早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走动。扎西多杰直起腰，环顾一圈。

寺前已打扫得差不多，积雪堆叠到一边去，目之所及的冰面都敲碎了。

年轻的僧人于是长吁一口气，提着扫把朝寺院里走去。

今天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夏曲寺的上师伦珠丹巴，在前些日子受邀去往了隔壁镇的寺院讲经辩文，而今天刚好是预定的归期。他需要尽早将上师的卧房和经堂清扫一遍，然后准备饭食。

然而右脚还没跨进寺院，身后响起错杂的牛皮底踩地声。扎西多杰回头一瞧，只见两顶红鸡冠僧帽在一片远山白雪里亮得晃眼。

青年人眼睛都瞪大了，还是没忘合十拜礼：“伦珠堪布（堪布：上师）？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堪布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此时正笑着回礼。边上，大徒弟走开一步，露出背后一道藏蓝色的高挑身影。

对方的打扮明显来自于内地，毛毡帽套在羽绒服帽子上面，又和面罩连为一体。此时只露出两只清澈的眸子，弯了弯仿佛含笑。

“你包的太严实了，会喘不上气。”扎西多杰的汉话还可以。他一边说着，一边倒上碗热茶推过去，对方正在摘帽子。

光是把这一层一层的外套和面罩拉下，对方已肉眼可见地开始喘粗气。

扎西多杰帮着把衣服叠好。再转身，冲锋衣摩擦的布料声响起，他抬眼，整个人剧烈一滞。

“你，你是女的？”

然而还没等明空说些什么，青年人就猛然跳着跃出房内，站在门槛外不知所措地扣手，嘴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起经文来。

他刚才居然还想着帮别人脱衣服！

明空立起衣领，笑嘻嘻地瞧了一眼扎西多杰道：“没事，你师父带我来的，你还怕我？”

她端起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后，喟叹一声，满足地搁下杯子。

自打上了那列火车，明空就整日提心吊胆，一边要四处观察躲藏着内家的眼线，一边又披星戴月地从兰州换乘到西宁，再坐客车甚至拖拉机，才终于来到称多县——这个号称是文成公主和亲路上落脚的一处地点。

提起西行之路，第一个想到的是张骞、第二个便是文成公主。

她此行目的，正和文成公主相关。

传闻在贞观年间，文成公主辞别长安，远嫁吐蕃松赞干布。队伍浩浩荡荡，越秦岭、渡黄河、登日月山，终于抵达现如今称多县的前身——噶域。彼时，风雪骤起，高寒缺氧，随行之人都疲惫不堪，于是一行人在噶域休整。

那时，公主取出日月宝镜，想要回望长安却不得见。只有草原牧民捧青稞酒、献哈达，以最淳朴的热情相迎。文成公主不得不强忍思乡泪，将宝镜掷于山间。

从此宝镜化作噶域后方的年宝玉则雪峰，誓与高原相守。

伦珠堪布换了一身干衣服回来。刚进后院，就看见扎西多杰一脸局促地站在屋外。

“多杰，”他用藏语唤道，“回去吧，这里交给我。”青年闻言抬头，撇撇嘴，摸着后脑勺离开了。

房门没有关，冬风吹着毛毡帘猎猎作响。伦珠堪布往火灶里添柴，明空开始讲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放慢语速，尽量每个字前后鼻音清晰：“上师，我听说当年文成公主曾在这里留下了一面宝镜，请问这个传闻的可信度高吗？”

伦珠堪布缓缓开口道：“草原上的故事分两种，写在经卷上的、和飘在天空里的。但，是先有亲眼所见还是先有文字书写，我们却无从得知。”

他望向少女的眼睛，刚好对上明空疑惑不解的目光。良久，伦珠堪布忽然微笑着说：“其实你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什么东西，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明空摸摸下巴，掩盖住自己因为一无所获而下撇的嘴角。

酥油灯安静燃烧，一簇簇细小的橘红色火苗蹿动在土墙前。昏黄光线照不满这整间屋子，仍被黑暗笼罩着的地方，突然传来了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明空瞬间警惕，腰背紧绷，狭长的眼睛直直勾向声音来处。

可漆黑里只有堆叠的布料毛呢。

视线回转，少女缓缓松懈下来，短发乖顺地贴住后颈。

明空很少直接承认自己的不足，她一直认为这只会剖露出弱势。

可伦珠堪布的眼神仿佛有种魔力，平和包容。她有一瞬间是愣神的，这样的目光好像很熟悉。

像谁？

脑海里兀自出现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

她轻笑，挥手拨散回忆并坦诚地摇头：“您的意思是：这个故事无法考证吗？”

伦珠堪布捻着念珠：“龙树菩萨在《中论》里讲：‘诸法不落有、无二边。’”

明空垂眸，默不作声地听着。

“世间人遇事，总习惯只寻两个答案：或是实有，或是全然没有。可佛法之中，还有中道这第三条路可走。”老者举起手里的佛珠，道：“你现在只是执着于我的答复，所以我的回答是：‘世间万物都没有具体的形态。’”

她望向伦珠堪布的手里、那串被酥油香萦绕的檀木手串，正随着对方的身体轻微摇摆。

如果不去思考此传闻的真实性，只是把焦点放在宝物之上呢？

宝镜、宝镜，宝物、宝物......或许上师的意思是……

少女眼睛一亮：“您是不是知道有其他宝物的存在？”

上师被她这眼神逗笑了，问：“为什么执着于寻宝？你很年轻，看上去也很富足。”

明空思索片刻，回：“因为我想证明我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其他很多证道的方式，为什么选择这一条？”

明空张嘴想说，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她注视起眼前的上师，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直勾勾地盯向对方的眼睛。

淡淡的昏黄色眼白、灰蒙弥散到看不出圆形边界的瞳孔。烛光幽幽，那是一双平静的眼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路？如果只是为了逃避联姻，小姑和外公其实在济南就已经有松口的苗头了。

那为什么还要离开？

明空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出逃的这几个月里，如何活下去才是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于是一切针对精神的诘问都被彻底摈弃。

此时此刻，在这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那些在每个疲惫夜晚对月遥思却不得终的疑惑终于开始腾飞。如同一只只久困樊笼得以放归的青鸟，朝着严寒和大雪、山垭和冰川，一步一回首地远去。

“为了自由。”明空最后说。

自钢筋水泥中长大的人，为什么偏偏会如此向往外面的世界？那样寂静但辽阔、无人又荒凉的大地有什么好？

可惜，明空现在还无法给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面对这如此抽象无法捕捉的答案，上师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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