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山芥不和其他奴仆一起吃饭。她随二公子同吃同住，在院子里吃小厨房。他吃什么，山芥跟着吃什么。

二公子吃饭的排场不大，就在书房的矮桌上。

送上来的饭菜分量不多，用小碟装着。比她拳头还小的豆腐球切成细丝，润在鸡汤里。

鹅要选长了三个月的，把它塞进羊肚里烤，外头的羊肉送给下人，小厨房只送来肚子里的鹅肉。盘子里的烤鹅不过十片，肥皮被烤得焦黄，肉质嫩酥，油汁淌进琉璃碗。

府里用牛奶喂养小猪仔，再杀了它蒸熟。端上桌的只有最肥美的那一小块肉。吃鱼讲究冬鲫夏鲤，冬季的鲫鱼籽多，味鲜美。

天气冷了，到了吃野味的季节。鹿是不二之选。在开饭前一个时辰，魏家奴仆才去上山打猎，他们把刚死的鹿剖腹，取出鹿肠，马不停蹄地送来一份鹿血煎鹿肠。

最后再配一小蛊乳鸽汤，和清炒的嫩菜苗，鲜香脆嫩。每天都要八样小菜，菜式天天换，秋季吃够了螃蟹，冬天以野味为主，汤也换成了暖身的甜汤。

山芥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只恨不能吃得肚皮滚圆。但是魏府有食量要求，不能贪食。

刚刚吃饱，多余的菜就撤了下去。她眼巴巴地再想去夹，被二公子压住了筷子：“吃太饱脑子不清醒。”

山芥只好作罢。

天气渐冷，山芥被养出来了薄薄的肉，瞧着越发乖巧伶俐。

二公子没有再提过脚踏的事情，但是守夜还是她的正经活。

二公子常常梦呓，做噩梦了就发脾气，踢被子丢枕头。声音惊醒了她，山芥趿拉着鞋跑进去：“二公子，我在。”

她伸手拍拍二公子的背，等他睡熟。

睡熟了的二公子哪里顾得上什么规矩，被褥里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床上带。山芥半个身子都被拖进去，她挣不开，只好侧着身子陪着他躺下来。

天一亮她就醒了，把自己手腕从他手里挣出来，溜下床，滚回自己的被窝。等时辰到了，山芥洗漱后照常等他起床。

二公子睡眼惺忪，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该伸手伸手，该抬腿抬腿。山芥给他系腰带时，眼睛时不时看他的脸色，平平淡淡，毫无异样 。

她放松了许多。这样的日子还有许多，二公子睡着了把她拽上床，山芥陪着他睡两个时辰，在天亮前偷偷溜下床，回到自己的外间。

有一次她下床的时候绊到脚踏，摔到地上发出声响，二公子皱着眉翻身，模糊问：“磕到哪儿?”

山芥咬紧牙关，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动静后才爬起来，溜回外间。

后半个时辰，山芥一点也没睡着。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个月。山芥以为他不知道她的小动作。

*

冬天深了，天短了，内外间燃着银丝碳。二公子的榻上多铺了一层貂皮。

他半夜梦呓，山芥爬起来的时候脑袋迷迷糊糊，冬天睡意深，她走路东倒西歪，差点摔地上。

走进内室，她照例拍着他的背哄他，被拉上床的时候，山芥躺在二公子身侧，沾到枕头眼皮发沉，她心想躺一会儿就起来。

她的眼睛闭上，压着二公子的长发，两个孩子睡在一处。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热了，皱着眉推她：“下去下去，热。”

她滚到床沿，迷迷糊糊滚回二公子身边，蹭蹭。

二公子抬脚把她踹开，她再蹭回去。再踹，再蹭。

如此三四回，他烦了，由她去，翻个身背对着她，嘴里嘟嘟囔囔骂她烦，明日砍头之类的。

山芥梦里都在想“一会儿就起来”。结果这个一会儿一直没来，她睡死过去了。

再睁眼，天光大亮，窗纸亮白。二公子侧躺着，脑袋压住了她的半边肩膀，脸朝着她，手臂和腿压在她身上。

最让山芥毛骨悚然的是，他睁着眼睛。

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了。就这样睁着眼睛安静地看她。

一直，动作不曾变过。

山芥困意全无，怀里搂着他这个大活人，手不能推开他：“二公子，我、我……”

二公子起身，一缕头发翘着，他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擦脸，把手泡进盆子里净手：“我床上暖和吗？差点把你踢下去，你又拱回来了。”

山芥理亏，懊恼地皱起脸，给他系纽扣。二公子又问随行的丫鬟，“早上吃什么？”

丫鬟答了，他对山芥说：“吃了饭随我一起去学堂。”

她一愣，急忙应了“是”。山芥正拿着大氅往他肩膀上套，冬天到来，二公子年长一岁，身子抽条，需要山芥为他套衣服时脚尖垫得更高。

她也吃得好，但是个子窜得没他快。山芥暗自嘀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女儿家。娘亲的骨架就比父亲的小，她若是随了娘亲，再长几年，岂不是被人看出来了性别?

忧愁着，她抬眼，对上二公子垂下的眉眼。她心中一跳，像是秘密都被看穿了，于是连忙垂下眉眼，去收拾书本。

***

乱世，官学废驰。世家大族盛行家学。魏佐请了名师教导家中子弟。

偶尔，二公子奉父亲之命，离开魏府，前去听大儒讲学。每个月听三回，天不亮就起，天黑时归家。

天冷了，山芥套着鹿裘小皮坎肩，戴的帽子里衬了层软羊毛。手巧的绣娘在帽子上别了两个棉布做的羊羔耳朵，瞧着可爱，戴着暖和，护着耳朵和脖颈。

她像个刚出生的小羊羔，走路打晃。

二公子披着狐毛大氅，怀里抱着小手炉。他看她一眼：“你穿的什么？腿好短。”

山芥缩缩脖子：“外头冷。”她知道自己的待遇是极好的。冬天是最难熬的，奴役的衣服不多，衣服又硬又透风，只能靠干活取暖。要是生病了，只能硬抗。

三公子院子里有个脸圆的小男，叫小四，和山芥差不多大，昨夜里就受寒病倒了。每年冬天，像魏府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有人生病。

冻死人不算什么，连公子哥都怕受寒，有点头疼立刻就兴师动众地去请大夫。

轿子停在魏府门口。

二公子穿着狐毛大氅，身量未足，少年人站在雪里身形修长单薄，容色俊秀，睫毛黑，眼眸深。他抱着小手炉，雪色和指节的颜色，难辨哪个更白。

觑了眼山芥，他把手炉塞给她：“拿着。”

她就抱着暖呼呼的手炉，迈着短腿往前走。

魏府门口围了一群人，破衣烂衫，老少皆有，跺着脚打哆嗦，都是各家下人的家属。

门房拦着不让进，他们就在门口蹲着，递了话求见，或是等自己家孩子出来时讨几个铜板，好回家过年。

山芥抱着手炉，脚步不自主放缓。她做什么都只能跟着二公子，不能擅自出府。自己家里那些人……

眼睛一转，她就看见了大姐。

大姐比山芥大七岁，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她穿着件旧袄子，木簪扎起长发，正拦着一个侍卫。

山芥耳朵嗡嗡作响。听见大姐问：“秋天我们家卖进来一个弟弟。姓陈，大约，大约这么高，对，对卖了两吊钱，府里的一个公子喜欢她……你们见过没？就问问，如果还活着，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山芥抵着头，下意识后退。脑袋戴着羊毛帽，撞到毛茸茸的狐毛边。

回头看，二公子就在她身后：“你个小羊撞我干什么？”

“小的脚底下绊了。”山芥脖子后的汗毛直立，她低着头，含糊地说。

二公子报复性地撞开山芥，抬脚往前走。

外头的人看见贵公子出来了，纷纷散开，个个不敢挤上前。

大姐也就没注意到跟在后面的山芥。山芥跟着二公子上了轿子，二公子拿起桌上的折扇，挑开车帘：“外头那些人来找自己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