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从早上七点多响起来的。
那台内线接不到外面。外面的电话全部先到山脚值守那里，再由值守转到山上来。转接要有人拨、有人接、有人记，所以外头有事，山上不会第一时间知道，总要慢上一阵。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顾砚辞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他停了停，把锅铲放下，走过去。
“谁。”
那头说了一句，然后开始讲。
他听了两句，眉头就压下去了。
“哪一段录音。”
那头答。
“半段。”顾砚辞说，“剪过的。前面后面都没了，只留中间。你听了几遍。”
那头答了几句。
“不用管。”他说，“让他们传。”
他把电话挂了，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苏晚坐在床边，看着他。
“山下来的。”
“嗯。”
“说什么。”
“没什么。有人在传一些东西。山脚值守接到的，转上来的。”顾砚辞把锅铲拿起来，走了两步，又放下，“你吃你的。”
苏晚没有动。
“传什么。”
“……一些剪过的录音。”顾砚辞说，“听着像是我在把你关起来。”
苏晚垂着眼，没有接。
“这本就是真的。”过了一会儿他说。
顾砚辞的手在锅铲柄上紧了紧。
“这个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在这儿，我只有这个可以操心。”
顾砚辞没接话，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动作有点重。
第二个电话是九点前后。值守转上来的时候，说了句“顾总，是办公室那边”，才把线接过来。
他去接，站得比刚才直。
“嗯。”他说，“我知道。”
那头说话的时间比他长。
“他们要撤，就撤。”顾砚辞声音沉下去，“我不需要发什么声明。外面怎么说，随他们。”
那头还在说。
“……谁撤的。”
那头答。
“撤了就撤了。”他说，“我人在这儿，走不开。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以后，他站在矮柜边没有动。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有人在撤资。”苏晚开口。
顾砚辞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听见一半。”苏晚说，“你说了一句谁撤的。”
顾砚辞转过身来，脸色不算难看，但很不自然。
“两处。”他说，“小事情。”
“两处不算小。”
“苏晚。”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现在是坐在屋里，还是坐在我位置上。”
“我坐在屋里。”苏晚说，“我只是听得见。”
顾砚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是。你听得见。”
他把手撑在矮柜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半夜有一家媒体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问是不是有'顾氏方面的人'在山上'限制了他人自由'。电话是值守转过去的，我副手接的。”
“他怎么回的。”
“他没回。”顾砚辞说，“他说不清楚。”
苏晚没有接。
“他说不清楚。”顾砚辞重复了一句，语气有点怪，“我的人在替我说话，说不清楚。”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对。”顾砚辞抬起头，“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屋里静了静。
第三个电话是十点多，响了很久他才去接。
“谁。”
那头说得有点快。
“他是什么身份。”
那头答。
“我不管他是哪家的。”顾砚辞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他要发就发，我这儿不接任何采访。”
那头又说了什么。
“没有'澄清'。”他说，“我没什么可澄清的。”
他挂了电话，这一次挂得有点重，话筒磕回去，磕出一声脆响。
苏晚坐在床上，看着他把手从话筒上收回来。
“你手在抖。”苏晚说。
顾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没有。”
“有。”
“我说没有。”他忽然抬高了声音，“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盯着看。”
苏晚没有退。
“你现在连自己抖不抖都要否认。”
顾砚辞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转过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站出去，又回来，把门掩上。
“我出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这边的人。”
“那是你现在唯一能打的地方了。”苏晚说。
顾砚辞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苏晚。”
“嗯。”
“你这句话，说得轻巧。”
“我知道。”苏晚说，“我在这儿听着，一句一句地听着。你外面的人一个一个在往回缩。”
顾砚辞把门推开了。
山脚，车里。
苏砚今天换了辆车，停在离山道更远一点的岔路边。他坐在副驾，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敲着。
“嗯。半段就够了。”他说，“全段先不要出来。全段一出来，他反而有了破罐破摔的余地。”
那头是公关公司的人，在问下一步。
“下一步？”苏砚说，“下一步让那半段再滚一轮。标题做狠一点，但不要写死。留一半空。”
那头问了句什么。
“怎么留？”苏砚笑了一声，很短，“你写'疑'，不写'是'。写'据知情人士'，不写名字。写'据传'两个字，就够了。”
那头又问需不需要安排一个'受害者'站出来。
“不需要。”苏砚说得很干脆，“我弟不能露面。他要是露面，这戏就散了。”
那头大概提到了他的名字。
“……我？”苏砚靠回椅背上，“我不出面。我现在出面，就是替他挡。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挡，是没人挡。”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腿上，闭了一会儿眼。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
这一次他坐直了，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整个变了。
“……张记者。”他说，声音低了半格，带着那种被压着的疲惫，“是，我是苏砚。”
那头在问。
“我不太想说这个。”他说，“他毕竟……毕竟是我弟弟。”
那头又问。
“……不是我说的。我没说那句话。”苏砚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只说，我弟弟现在人在山上，我一直联系不上。别的我不知道。”
那头追问，说要他说两句顾砚辞。
“你们让我讲他的不是。”苏砚说，声音压低，“我讲不了。我跟他有账，这账我们私下算。拿到镜头前面算，算什么。”
那头还在追。
“我只讲我弟弟。”苏砚说，“我跟我弟五年没红过脸。现在他人在山上，我连他一面都见不到。你们要写，就写这一句。”
他停了一下。
“别的，我不能说。”
挂了以后，他把手机放在腿上，坐着没有动。
过了五六秒，他抬手搓了一下脸，搓得很用力，从额头搓到下颌。
“刚才那几句，说得像人话吗。”他对着车窗自言自语，“像。像就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夹在手里，没点。
“我恨他。”他低声说，“这句是真的。我恨他五年。”
“我毁他。”他接着往下，“这句也是真的。”
“我要把我弟夺回来。”
说到这儿他停住。
“……这句是假的。”他说，把烟塞回口袋里，“我弟夺不回来。他要是被我夺回来，这五年就白熬了。”
他抬起头，从车窗里往后看，看向那条往上走的旧道。
“人不能上山。”他说得很轻，“现在上山，他只会把门锁得更死。他现在需要的是没人来，他才慌。”
他把车椅放低了一点，闭着眼。
“我问过他一句，'要不要派人'。”他又开口，声音更低，“我弟问我，要不要派人。我说不用。”
“我说不用的时候，他大概会觉得，我这个哥哥，也就这样了。”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
“那就让他这么觉得吧。”
山上，午后。
顾砚辞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去的时候白了半分。
“怎么了。”苏晚问。
“没事。”
“你出去二十多分钟。”
“打了几个电话。”
“几个。”
“……三四个。”顾砚辞把外套往门后一挂，挂了两下没挂上，第三下才挂住，“都是些没用的电话。”
苏晚看着他的手。
“你说'没用'，是因为他们没帮上你。”
顾砚辞的手停在衣角上。
“苏晚。”
“嗯。”
“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苏晚抬眼看他。
“我高兴什么。”
“高兴我这边塌了。”顾砚辞转过身，“高兴你出不去，可我外面的人一个个往后退。你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苏晚没有立刻答。
“我要是高兴，就该笑。”他说，“你看我笑了吗。”
顾砚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歪了。
“……没有。”
“那你还问。”
顾砚辞把脸偏到一边。
“我今天有点乱。”他说，“我说话不好听。”
“你说话一直不好听。”
“今天更不好听。”
苏晚没有接。
顾砚辞走回桌边，坐下，把那张照片从纸袋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苏晚。”
“嗯。”
“外面现在怎么说我。”
“你没看？”
“我不看。”顾砚辞说，“我看了会乱。”
“那你也不要问我。”
“我要问。”他抬起头，“你告诉我，你看到的，比你憋着好。”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第一个电话，你的人说外头在传一段录音。第二个，你说谁撤了，说明有人在撤资。第三个，你说有人要采访，说明有人在找你要说法。”
“还有一件事。”苏晚顿了一下，“你说你副手替你说话，说不清楚。”
顾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就是一个意思。”苏晚说，“你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们不敢替你说话，也不敢替你担保。”
“因为他们不知道。”顾砚辞说。
“对。”苏晚说，“因为你自己也没告诉他们。”
屋里静了。
“你从一开始就把门一锁，把路一炸，把所有人赶下山。”苏晚说，“你只留了四个值守。你让他们守着一条没有人的路，替你挡住所有人。”
“现在他们挡不住了。”
“现在他们挡不住了。”顾砚辞重复。
“你连一个能替你说话的人都没留。”
顾砚辞沉默了很久。
“我留了。”他忽然说。
“谁。”
“我留了我自己。”
苏晚看着他。
“你自己现在说不清。”
顾砚辞把眼睫垂了下去。
下午三点多，电话又响。
这一次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忽然停了。
“嗯？”
那头在说。
“你说什么。”
那头重复。
“……你再说一遍。”
他站在矮柜边上，一只手撑着柜面，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我在听。”
那头说话的时间很长。
苏晚坐在床上，听见他一句一句地应。
“嗯。”
“……嗯。”
“我知道。”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苏晚抬眼。
顾砚辞站在那儿，话筒还举在耳边，眼睛对着矮柜上的一只空杯子，没有焦点。
一分钟。
苏晚没有叫。
他等。
两分钟。
“顾砚辞。”他开口了。
没有反应。
“顾砚辞。”
椅子上那一次是四分钟，这一次他看着表。
一分四十，两分三十，三分。
“顾砚辞。”
他动了一下。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像刚睡醒，“我在听。”
“你在听什么。”
“……我在听。”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底，“你等一下，我马上回你。”
那头显然还在说话。
顾砚辞举着话筒，站着，肩背慢慢沉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他忽然对着话筒问，“前面那段，你再讲一次。”
那头在重复。
“我不记得前面那段。”顾砚辞说，“我从'撤资'那里开始听的。”
那头的声音忽然变急了。
“我没有走神。”顾砚辞说，语气一下子上来，“我一直在听。你把前面再说一遍就行。”
那头说了几句。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把话筒放回去，手在话筒上按了一下，按了很久。
“刚才那个电话，”苏晚开口，“你接了几分钟。”
“不知道。”
“三分多钟。”
“……差不多。”
“中间你断了。”苏晚说，“我数到三分的时候叫了你，你才动。”
顾砚辞转过身。
“我没有断。”他说，“我一直在听。”
“你刚才在电话里跟人说，你不记得前面那段。”
“那是因为他没讲清楚。”
“他讲了两遍。”苏晚说，“第一遍你应了，第二遍你问他'你说什么'。”
顾砚辞张了一下嘴。
“我……”
他停住。
“我这两天事情多。”他说，“一件接一件。电话一个接一个。你听一整天的电话试试。”
“我不用试。”苏晚说，“我坐在这儿听你接。”
顾砚辞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柜边，手还压在话筒上，慢慢地，那双手在话筒上没有动，人也没动。
“苏晚。”他说，声音降下来，“刚才那个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我不知道。”
“你听得出。”
“我离得远。”苏晚说，“我只听见你在应。”
“那你听没听见'撤资'那两个字。”
“听见了。”
“那是第几句。”
苏晚看着他。
“……我不知道第几句。”苏晚说，“我没有数。”
顾砚辞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他说，“那就说明，那通电话是真的乱了，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苏晚没有接这句。
“顾砚辞。”
“嗯。”
“你现在为什么要找理由。”
顾砚辞抬起眼。
“什么。”
“你刚才在给自己找理由。”苏晚说，“你说电话乱，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完这句，你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了吗。”
顾砚辞没有答。
他把手从话筒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好受一点。”他说得很慢，“一点点。”
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抬眼看着他。
“你听我一句。”
顾砚辞抬眼。
“你现在撑不住了。”苏晚说，“不是外面把你逼成这样。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一天一天地撑，撑到连话都听不全。”
“我没有。”
“你有。”
顾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你别说了。”
“我说完这句就不说。”苏晚开口，“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把电话线剪了。”
“那是什么。”
“是让一个人上来。”
顾砚辞猛地抬眼。
“谁。”
“谁都行。”苏晚说，“你的人，你副手，你请的医生，随便谁。”
“我不让。”
“你连让一个人上来都不肯。”
“我不让。”顾砚辞说得很硬，“他们一上来，我这边的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他们一上来，就会问东问西，就会看你，就会——”
他停住。
“就会什么。”苏晚问。
“……就会把你带走。”顾砚辞把话说完，声音低下去，“我不敢。”
苏晚看着他。
“你现在怕的不是他们带走我。”他说，“你怕的是有人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顾砚辞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怕有人上来，看见你一天断三四回。”苏晚说得很平，“你怕人说，顾砚辞疯了。”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
顾砚辞站在那儿，没有反驳。
“……是。”他最后说，“我怕。”
傍晚，电话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去接。
响了七八声，停了。隔了一分钟，又响。
“接。”苏晚说。
“不接。”
“你不接，他就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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