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节的第一轮是比试是绣品展示。
轮到薛采漪上台时,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柄荔枝狸奴双面绣的团扇从锦盒中取出,双手托着,朝着评委席上的评委展示。
扇面是圆形的,月白色的素绢上绣着一只雪白的狸奴正伸爪扑蝶,而扇子的背面,竟然是一盘娇艳欲滴的剥壳荔枝,栩栩如生到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便是一片哗然。
扬州绣娘云集,可双面绣这种东西,却依旧是屈指可数的稀贵物品。且不说这门手艺需要十几年的功底,耗费时间之长也是绣法中遥遥领先的。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竟然拿出了这样一柄精妙绝伦的扇子。
陈保坐在正中间,目光从那柄团扇上缓缓移到了薛采漪的脸上。
他弯弯的笑眼里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光。
当在场众人都以为这双面绣会夺得桂冠之时,另一个年老的绣娘拿出了一副纳纱绣的千里江山屏风。
细密纱网上按照经纬格数展现纱孔,针脚平齐均匀,不仅有规格的精准之美,又透着写意的灵动。
评委和富商摸着胡子,赞叹地看着不断涌出的精美作品。
第一轮绣品展示结束后,薛采漪以微弱差距排在了第二名。
她站在台下,手心全是汗。云娘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别紧张,还有一轮现场比试呢。”
薛采漪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远处茶楼的二楼窗口瞟了一眼。
那扇窗还开着,竹帘半卷,里面却没有了那抹墨色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捏了捏自己的掌心。
而此时评委席上的陈保,正慢慢收回落在薛采漪脸上的目光。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想起昨夜的事来。
昨夜,他拥美人在怀,接过手下递来的参赛名单,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慢慢滑过:“这个薛采漪,就是季宗尧的弟媳?”
手下低垂着眼,目不斜视道:“是。江大人特地嘱咐过,要我们留心国公府的人。季宗尧近期不在京城,而这位新过门的二少奶奶在外面开了一间绣坊,肯定会来参加今年的绣娘会。江大人料定她会来,果然等到了。”他递上一份信,“大人,这里还有江大人寄来的一份密信。”
陈保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打发不着寸缕的美人下去。
手下高举着那封信,把头低的更低了。
陈保打开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
“季宗尧其人,不动则已,动则必中。他唯一的突破口是薛采漪。她是你唯一能逼他提前出手的棋。别杀她,留着她做饵。另,找寻钱世明之子侄钱慎,找到立刻灭口。”
陈保看完密信,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淡淡道:“下去吧。”
此刻,绣娘节的现场比试环节开始了。夏风拂面,吹动满场的彩旗猎猎作响。陈保坐在高位上,看着那个站在台上的年轻女子。她正低着头整理绣架,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张面若桃花的脸照得格外分明。
倒是个美人坯子。偏偏还是个有实力的美人坯子。
陈保摸了摸自己干净光滑的下巴,眼底的兴致又浓了几分。
他缓步走下了台,漫不经心地踱步到云锦阁的绣架旁,笑眯眯道:“闻得飞针夺亚声,满城争看绣罗成。虽输魁首三分艳,自有灵心万缕情。薛姑娘年纪轻轻,假以时日定不输柳娘。”
薛采漪自他下台就捏紧了手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觉得周遭有黑影闪动。
她笑了笑:“多谢大人,听闻柳娘是织造局的人,采漪薄草之资,不敢妄加攀比。”
陈保眼中笑意更深,缓步走到了台上,宣布现场比试环节正式开始。
现场比试环节是这场绣娘会的重头戏,占最后总分的七成。
薛采漪原本是打算让云娘上场的,毕竟云娘的绣龄比她长,经验更广、手法更熟。
可云娘自从看到陈保的脸之后,神情就一直不太对劲。她虽然强撑着没有失态,可握着绣针的手指一直在轻微发抖,几次穿针都没有穿过去。薛采漪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针线,轻声说了一句:“我来吧。”
云娘抬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薛采漪站在台上,面前铺开一块素白的生绢。她闭了闭眼,把所有的杂念清出去,然后睁眼,落针。
在南下的这些日子里,她跟着云娘学了扬州特有的水墨写意绣。那不是工笔描摹,用丝线去一点点填色,而是用针法来表现中国画“墨分五色”的意境——浓、淡、干、湿、焦,全要靠针脚的方向和丝线的粗细、疏密来控制。像用针作画,把墨色化成了线。
她的手指在素绢上游走,手腕灵活而稳定。针起针落间,一座桥的轮廓渐渐浮现,然后是水波,然后是月影。
周遭的一切喧闹都远去,薛采漪手指在绢面上翻飞,也不知过了多久。
香灰落,绣针停。
一幅《二十四桥明月绣图》完成。银色的月光铺满了桥面,水波粼粼,柳枝轻拂,所有的线条都藏在丝线的光泽里,远远看去像一幅真正的画,近看才能发现那是千针万线织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足足三息,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毫无意外,薛采漪夺得了第一名。
薛采漪是从身边小玉和云娘的尖叫欢呼声中清醒过来的。
她们推着她赶紧上台去。
彩头是一具紫檀木匣,上层装着一套顾绣名针,中层是上百色纯天然矿物染色的丝线,下层是两匹顶级的素绉缎。
陈保圆圆的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此匣中金针银线,以酬巧手。愿卿以此绣尽天下芳华。”
他眨眨眼:“咱家就说,薛姑娘定是人中龙凤,明日来一趟织造局吧,咱们得定个合约不是?官绣一年的订单,可不少呢。”
薛采漪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姿态落落大方:“多谢大人。我明日便去。”
她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可垂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
陈保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采漪刚从台上下来,那些扬州富商便一拥而上,把薛采漪围了个水泄不通。递名帖的、递银票的、递订单的,各种各样的纸片塞到她手里。
“薛姑娘好手艺”
“我们铺子想跟云锦阁合作,价钱好商量”
……
薛采漪笑着应付,一张一张地收着,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会儿回去要好好看看这些订单。
——
晚间回去的时候,四人在凉亭里商讨明日的事。
薛琏之皱着眉头坐在石凳上:“此事本不该把采漪卷进来,现在又要让她去冒这么大的险。”
季宗尧淡淡的,眼眸幽深:“不管如何,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薛琏之的语气带着少见的强硬:“我不同意采漪去。陈保已经知道采漪的身份了,早就被打草惊蛇了。采漪此去织造局,肯定是危险重重。”
季宗尧坐在他对面,面色如常:“我没有打算让采漪去织造局。”
薛琏之的一颗心缓缓放下,但眉间的愁云还未消散:“那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明眼人都知道,薛采漪是引出大鱼的钩。
季宗尧自然也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早就布好了网,隐隼司的精锐伪装成绣娘、茶客、走货商贩,散布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他看向薛采漪,眸色微沉:“绣娘节既已经结束,你明日便启程返京吧。”
薛采漪一愣:“已经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那把它解开,总比让它缠死要好。”
月色朦胧,照在季宗尧如玉雕琢的脸上,脸上是惯常的无波,但眼底深处暗波涌动的深流,确是薛采漪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了解他。
他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是整个季国公府的顶梁柱,是在外面权倾朝野的刑部尚书。
她只知道顾雍案在他心里到底刻下了多么浓的烙印,却不知道如今他此间模样,却是为她。
薛采漪不敢深想,亦不敢奢望,她在他心里到底几分重要。
往前一步即使深渊,有些靠近,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薛采漪垂下眼,掩去眼中的神情。
四人散去时,夜色已沉。
季宗尧看着她低着头,慢慢地走着,瞧不出心事。
于是他轻声道:“你既不愿意回京,我也不会让你以身犯险。你身边三丈之内,我安排了六个人。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时刻保障你的安全。”
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薛采漪心里却涌上了一丝不知名的抗拒。
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
她在心里说。
而且她薛采漪是谁,要问她怕过谁,恐怕还没有呢!
她开得了绣坊,斗得过西院,可别把她当是笼中需要被呵护长大的鸟儿。
于是她扬起那抹熟悉的明媚的笑:“我可是薛采漪哎,我怎么会怕呢!”
季宗尧笑了笑,想伸出手摸摸她在月光下光滑如水的秀发。
“兄长,你可别小瞧我!”薛采漪躲开了,嘻嘻笑道。
季宗尧微愣。
薛采漪静静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他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辈子。
她不想做那个永远被护在身后的人。她想做那个能解开死结的人。
翌日,薛采漪难得起了个大早,从薛府的侧门溜进来,闪进了一顶早就等在路口的青布小轿。
一个鸦青色的短打的清秀暗卫追到巷口,瞧见那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拐进了陈府,脸色一变,转身往朝薛府跑去。
薛采漪到陈府的时候,陈保正在喝茶。
他看见她走进来,笑眯眯的,眼里却掠过一丝意外。“薛姑娘好胆量。咱家以为,你不会来呢。”
薛采漪在客位上坐下,姿态落落大方:“陈公公,我来签合约。”
陈保放下茶盏,笑得更和善了:“合约不急。咱家想先问姑娘一句话,姑娘这双面绣的手艺,跟谁学的?咱家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眼熟?这可是阿娘教她的,难不成这个陈保还认识阿娘不成。
这套话套的也着实蹩脚,薛采漪心里冷笑,面上却顺着他的话信口胡诌:“陈公公好眼力。是跟一位京城绣娘学的。”
“那位绣娘现在何处?”
“早已不在京城了。”
陈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
薛采漪攥紧了袖口,面上依旧维持着笑眯眯的样子。
若季宗尧所言非虚,她的行踪应该会在约莫一个时辰后送到他的耳边,她必须抓紧时间。
薛采漪微微歪了歪头:“那位绣娘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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