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自北城而入,浩浩荡荡极惹人注目,行至主道,高甸勒紧马绳四下望了眼,皱眉道:“怎不见伯府来人迎?”
六花闻声冷笑:“早听闻奉京城的规矩大,高门大户各有各的排场,这莫不是瞧不上远道而来的新娘子。”
“浑说。”高甸斥了句,脸色却也不好看,回头道:“小姐,忠平伯府没来人,我们也不知具体方位,该如何行事?”
姜雪茶抬手掀帘望了眼外头,柔声道:“是我们耽搁了路程,不怪姨母。”
“鲁妈妈,去寻个牙家来带路。”
跟在花轿旁的妇人恭声应下,很快就带回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高甸看得直皱眉:“你当真熟路,莫要逞能误了我们吉时。”
少年虽一身粗布麻衣,但将自己拾掇的很干净,头发高高用布带子束着,眼珠子清亮,一身的机灵劲儿。
“回爷的话,小人家里祖辈都是干这行的,小人五岁起就跟着家里大人出来跑活了,不敢说对京城了若指掌,各坊市却也算得熟门熟路。”少年笑着拱手询问道:“敢问贵人,您是要去哪家,北城的贵人门户,小人都知晓方位,要是过了北城地界,小人也可为贵人引荐个稳妥的。”
高甸听他回话利索,人也精神,遂同他多说了句:“听你口气倒是大,怎么也就只识得北城的路?”
少年忙回道:“贵人有所不知,非小人不识,只是各行有各业的规矩,轻易不过界。”
高甸了然,圈地盘嘛。
遂道:“忠平伯府,可听过?”
少年只稍作思索后,愈发热忱回道:“听过的,正是在北城靠中城的飞庐坊松花巷。”
高甸哦了声,回头看了眼花轿,见姜雪茶没反对,便道:“那就你,走吧。”
“好嘞。”
少年答的飞快,又恭声道:“小人姓钱,行六,外头都喊我钱小六,爷若有什么吩咐可随时使唤小人。”
钱小六回禀完就规矩的抄着手跟在旁边带路,但也不能干走着,他飞快瞥了眼花轿,略扫了眼仿佛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便自来熟的奉承几句,与风露搭话:
“不知贵人这是从何处来,听口音不像奉京人。”
风露生得一张笑脸,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很容易让人觉着亲近,加之年纪相仿,少年自然而然就选了她说话。
风露上下扫一眼他,不讨厌,便耐心道:“从隆丘曲塘来。”
钱小六一惊:“竟是从姑苏来,这一路山高水远,贵人远道而来,真真是辛苦了。”
旋即他快速看了眼花轿,心底闪过一丝茫然,看这阵仗不像纳妾,可他没听说忠平伯府近日要办喜事啊。
他家祖辈吃这碗饭的,对北城大大小小的人家都摸过底细,据他所知,忠平伯府有两位公子,一嫡一庶,庶子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可这位嫡长公子…
前两日不还和指挥佥事家相看么?
六花敏锐的捕捉到他眼底的异色,微紧缰绳放慢速度,状似随口闲聊般道:“钱小六,你对忠平伯府可熟悉?”
钱小六赶紧收敛心神,回道:“回爷的话,小人不敢说熟悉,只略听过一二。”
六花知他这话在给自己留后路,干他们这行的心思多灵活通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谨慎得很。
鲁妈妈这时笑着接过话道:“我们小姐虽是头一次来京城,但老爷先前救过忠平伯爷的性命,忠平伯爷便做主认下远亲,这些年又常有年节礼来往,又听闻伯府的长公子乃青年才俊,想必人品是错不了的。”
钱小六听到这里唇角微扯了扯。
鲁妈妈看在眼里,朝风露使了个眼色,风露便从荷包里抓了把葵花子递给钱小六,笑容亲切道:
“你在南城呆的久,想必是知道伯府的,快与我说说,这位陈公子好看不好看。”
“我们老爷临终托孤,是信任伯府,小姐为全长辈恩义不惜背井离乡,远嫁而来,若是嫁个歪瓜裂枣,便是正头娘子也是亏的,何不如早早打道回府,寻个赘婿好了。”
钱小六忙不迭接过葵花子,低头一看,葵花子里竟藏着几粒金瓜子,他心头一惊,忙握成拳,快速回头看了眼花轿。
他心中挣扎,鲁妈妈和风露也不催,仿佛没事人似的往前走。
走了一条街,钱小六终是忍不住了,压低嗓音道:“贵人莫怪小人多言,小人近日实属没听见伯府要娶亲,许是小人孤陋寡闻。”
这话说的有技巧。
堂堂伯爵府娶正头娘子怎会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更何况是钱小六这样耳目通达的牙家。
鲁妈妈无声叹了口气。
果然要出幺蛾子。
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看紧小姐,可架不住有人往刀口上送啊。
钱小六多的话也不敢说,给完信儿就走到前头去了,生怕她们再打听。
好在一路上没人再问过半句。
他松口气的同时,也不由想着这隆丘来的新娘子心可真是大啊,如此蹊跷之事竟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花轿浩浩荡荡往飞芦坊去,但凡听见有行人好奇打听,高甸等人都会适时回一句:
“往忠平伯府去,伯府长公子娶妻。”
“两家长辈定的婚事。”
“早先我们老爷救过陈伯爷,陈伯爷重恩重义,答应老爷托孤,更是主动为长子和小姐定下婚期,好迎小姐过门,报答恩情。”
花轿进松花巷时,忠平伯府长公子娶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少心思灵活的察觉到不对劲,偷偷跟着打探。
送亲队伍唢呐齐鸣,声势浩大,在钱小六的带领下,一路吹到了忠平伯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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