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端坐在桌案前,正凝神翻看着手中书卷,忽而听到隔壁一句,“可要奴婢伺候姑娘沐浴?”
那与白日里同样的柔润声响起,“我自己来就好。”
有些声音一旦入耳,便很难忽略。
何况裴湛耳力极佳。
连绵而起的水声滴滴点点,随着声音荡漾而过。
裴湛垂眼,合拢书卷,起身。
远离了那一方桌案。
房内灯盏熄得早了些,守夜的下人虽然疑惑,但细想今日境况特殊,大人累了提早休息也是有的。
偏在此时,裴湛闭目在房中静卧养神。
细雨浸透窗柩,晚风送进来的清新水汽之中,混杂着一缕幽微又难以忽略的馨香。
区别于林间草木香调。
是清甜柔润的紫罗兰,丝丝缕缕很是缠人。
是女儿香。
裴湛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蹙眉看向隔壁。
夜色渐深,厢房灯火再度亮起。
门口守夜的下人打了个瞌睡便惊醒,诧异地发现大人卧房又点了灯。
裴湛重新翻开没看完的案牍。
白日里并未注意,而今他却瞥见案牍夹缝中,宋清淮贴身小厮的描述。
【公子因弟弟亡故、祖父病重郁郁寡欢,同船的官眷们常来探望。】
【其间,桑氏二小姐桑凝前来,公子尚能有一丝欢愉。自分船过后,便再不见公子展颜。隔日深夜,公子意外落水身亡。】
裴湛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桑凝。
*
桑凝有了安心居所,倒是自在不少。
她翻来覆去一阵,很快就睡着了。
但她的梦境并不安宁。
都是从前旧事。
却又好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她梦到抄家流放路上,人牙子偷偷拐带她和阿姊。
然后被阿姊一拳抡掉门牙。
梦到父亲和差役闲话亲近,然后将京中官员的私隐秘闻抖了个干净。
梦到岭南湿热毒虫繁多,母亲热心地揽下膳食差事,偷偷让衙役试草药,终得良方。
梦到父亲在岭南办学授经文,被中举弟子回乡提携。
母亲开了药馆,多出义诊,被百姓敬称圣手娘子。
也梦到教室课桌前。
工业印刷的《史册》里记载:
【大周奸佞桑彦淮】
【党同伐异、结党营私,进谗言,废国制,扶暴政。诓害太师宋氏,忘却肃国公屋舍之恩,残害忠良,私德有亏。纵容苛政,发动战乱。】
这个奸佞,跟父亲同名。
桑凝当年恢复这段异世记忆时,看着那去海边摸蟹被夹中手指,满屋乱窜的父亲实在是对不上。
只当是机缘巧合的重名之人。
更为离奇的是后半段,【其女桑凝恶毒,有摄人心魂妖女之术,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助奸佞不正之风,利用北陵王谋权夺政。】
桑凝那天晨起就没叠被子,跟母亲说她可是个大坏蛋。
哪有大坏蛋自己叠被子的。
两刻钟后,桑凝屁股火辣辣地跑回卧房。
心想大坏蛋也能自己叠被子。
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出现异世记忆。
好似每隔一段时日,她就会恢复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对应年岁的记忆。
桑凝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问过阿姊才知道,只有她。
阿姊说,佛寺里管这个叫轮回。
说她孟婆汤没喝干净,要带她去摘草药熬孟婆汤。
然后姐妹俩双双上吐下泻。
阿姊被母亲追着打了一下午。
而后是她的记忆里第二次出现那本《史册》。
【桑彦淮曾为流放罪臣,得机缘面圣,不思悔改,不耻谄媚奉承,着封为五品御史中丞归京。后一路高升,位列宰辅,操纵权势四十余年,八十又三寿终正寝,得美誉谥号“文襄”。】
异世的同学抱着书本去询问老师,缘何恶人可得终老,恶人可得贤名。
老师说,恶贯满盈之人通晓趋利避害,挟势弄权,坐收渔翁之利,为自己编纂美名。
同学问:那好人没有好报吗?
老师笑他们还小,看不懂史册。
忠良多纯直,易中小人圈套不得脱身。
然而多出这段记忆的次日,有衙役上门,砸了父亲的学堂。
说父亲教授禁书,将他关押。
然后是母亲的药馆被查封带走。
阿姊打听到,是当年害他们家抄家流放的宋太师伴圣驾南巡,奉命去岭南视察,在民间听闻桑彦淮的功绩诸多,惊奇桑彦淮竟然还活着。
流放七户,百余性命,只活了他们一家。
而今,宋太师命人再次罗织罪名,制造冤狱。
阿姊前去讨要说法,回来的却是阿姊染血的长命锁。
恶官胁迫她为妾,可留父母一命。
偏在此时,牢狱之外失踪多日的阿姊浑身是血,带回了一道圣旨。
是岭南民众请愿上书,称赞桑彦淮十数年功绩。消息送入南巡队伍,圣上感泣,着封桑彦淮为五品御史中丞,伴圣架归京。
回京路上,桑凝没少听到,桑彦淮罪臣之身得机缘面圣,不耻谄媚奉承,竟又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对宋太师的赞誉。
天子帝师,累世风骨。
桑凝觉得她可能的确太小,读不懂史册。
她同样在想:
缘何恶人可得贤名。
缘何好人没有好报。
*
“想他们死吗?”
当然。
想他们死。
亦如他们要赶尽杀绝一样。
桑凝梦境上浮,隐秘的心跳与窗外风雨声交织在一处,屋舍内氤氲着潮湿的草木馨香,拢着挥散不掉的阴郁沉闷。
山间连绵不绝的细雨下到后半夜停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初晨明光透过纱窗散出盈盈光色。
桑凝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进京。
出门便看见裴湛的屋子已经清空上了锁。
站在阁楼上,远远看见裴湛和亲随自院里离开。
楼台内还有官员疑惑,“裴大人这是去哪?”
“人家是来办太师府命案的,可不是来送咱们的。只不过大雨撞上了而已。”
“是啊,咱几个回京,哪至于请裴大人相迎。”
桑凝听得出来那几人口中的艳羡和调侃。
大抵是指裴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不知为什么桑凝总觉得裴湛不把人放在眼里不是因为清高。
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很是怪异的……死气。
看什么都像是在看死物,什么都不太在乎。
桑凝也在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许是太久不在长安。
他们城里人现在管这种叫清冷。
缉影卫兵马将围困在山上的官员往山下送。
她收拾好行李上车。
无可避免地碰上慕珩。
桑凝当做没看见。
中途休整,她也不避讳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桑凝取水折返回马车上时,迎面被他挡住去路。
慕珩有意无意地提起,“你是如何想的,要住在裴湛身边。”
桑凝不想回话,刚想绕开又被堵住。
慕珩朝她走近一步,“我只是想提醒你,裴湛可并非容易亲近之人。”
“你在他身上花心思,兴许不如算计我。”
且不说桑凝并没有在裴湛身上花什么心思。
仅仅于此,桑凝也不知道他在跟裴湛比较些什么,抬眼打量了慕珩片刻。
“你还用我花心思吗?”
桑凝靠近了一点,“难道不是我打你一巴掌,你就跟条狗一样,一直跟着我。”
桑凝说完就走。
慕珩神情似是被她尖利的言语刺到,却又升起几分诡异的酥。
这感觉就像那日,他带着她阿姊浸满鲜血的长命锁,第一次见她。
她看起来悲痛,却一刀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怎么会有一个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骨头却这么硬,这么多坏心眼。
让人想折断她的硬骨头。
软在自己怀里,只会哭。
车马很快入皇城。
等桑凝到了借住的国公府,远远看见父亲母亲站在门口,担忧地来回踱步。
对视之间,桑凝一撇嘴,哽咽出声,“阿父阿母!”
桑彦淮和杜轶柯赶忙上前,顺便不经意地踹开慕珩的手下,“好孩子,吓坏了是不是。”
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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