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太薄了,无法走。”张诚用刀柄敲击冰面,只听得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随即他蹲下身细看破口边缘:“马蹄铁刮的,还有……这是钉鞋的印子。”
边石也看到了,那些脚印边缘有规则的凸起,正是军中常用的防滑钉鞋。但鞑子骑兵一般不穿这种鞋,他们惯用皮靴绑草绳。
那这脚印的主人,恐怕不是鞑子。
“有血。”赵虎忽然低声道,指着溪边一块岩石。石缝里凝着些暗红色的冰碴,若不细看几乎与苔藓混为一色。
边石用刀尖挑起一点放在鼻下,发觉血腥气中混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金疮药的味道。看来受伤的人在此处理过伤口,且时间不会太久,否则血迹早被新雪覆盖。
“应该不止一拨人。”他站起身,望向对岸山林。雾气稍散,能看见林木间有人影晃动,但距离太远,辨不清衣着,“咱们绕路,从东侧山梁翻过去。”
“那得多个把时辰。”赵虎皱眉。
“总比一头扎进别人的埋伏里强。”边石已牵马转向。
他修习《易筋经》后目力远超常人,方才那一瞥,已看清林中有金属反光,那是刀鞘或箭头。对岸至少埋伏着十余人,呈扇形分布,占住了所有要道。
三人退回百步,寻到一处缓坡开始攀登。山坡陡峭且覆着厚厚的积雪,马匹根本上不去。
边石将三匹马拴在背风处,喂了最后一把豆料,低声道:“在此等候,若日落我们未归,你们自去寻生路罢。”
马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似有不舍。
边石拍拍它脖颈,转身与张诚、赵虎徒步上山。他内息流转,每一步都落在岩石或树根上,尽量不留痕迹。
张诚、赵虎虽是行伍出身,但轻功平平,只能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不多时便落后十余丈。
爬到半山腰,边石忽地伏低身形,只见前方二十步外的雪窝里,赫然倒着两具尸体!
他打个手势让张诚、赵虎隐蔽,自己蛇行靠近。死者皆着汉人服饰,但外罩羊皮袄,是边民常见的打扮。其中一个年约四十,面朝下趴着,后心插着支箭,箭杆已折断,只留三寸箭簇在内;另一个年轻些,仰面朝天,咽喉被利刃割开,伤口边缘整齐,是一刀毙命。
边石翻查尸体,年长者怀中揣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奶疙瘩,这是鞑子的干粮。年轻人腰带里缝着个小口袋,倒出些散碎银子和一截炭笔。
“是探子。”张诚跟上来,查验伤口后断言,“箭是鞑子的狼牙箭,但这一刀……”
他指着年轻人咽喉处的伤口:“刀法利落,出自练家子之手,寻常鞑子没这手艺。”
边石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一刀自左向右斜挑,深及颈椎,是标准的军中杀人技法,讲究一刀断喉,不让死者发出声响。使刀者力道掌控极精,多一分则斩首,少一分难致命。
“杀他们的人,和溪边那些不是一伙。”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雪地上打斗痕迹凌乱,但往东南方向有一行脚印,步幅很大,脚尖着力,是奔跑留下的。脚印旁还有点点血迹,延伸向林木深处。
“追不追?”赵虎问。
边石沉吟。这两拨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清,贸然卷入恐生变故。但那人既杀鞑子探子,或许是友非敌。况且这黑风岭形势复杂,多了解其身份,便多一分把握。
“追,但小心。”他做了决定,“我在前,张兄居中,赵兄殿后,保持十步距离,以鸟鸣为号。”
三人循迹追踪。那行脚印时隐时现,显然逃遁者也在刻意掩藏行迹,但雪地留痕终难完全抹去,追出约二里,前方出现一片松林,脚印至此消失。
边石止步,侧耳倾听。林间有风过松涛的呜咽、有雪落枝头的簌簌,还有……极轻微的喘息声,来自左前方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松之后。
他朝张诚使个眼色。张诚会意,从侧面迂回包抄。赵虎则张弓搭箭,瞄准老松。
“朋友出来吧。”边石朗声道,“我们没有恶意。方才见你诛杀鞑子探子,应是同道中人。”
林中寂静片刻,然后松枝颤动,一个身影踉跄走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精瘦,脸色惨白,左肩缠着布条,血已浸透。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尖点地,显然已力竭,但眼神依旧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汉子声音沙哑,官话带着大同口音。
“乌兰驿驿丞,边石。”边石报出名号,同时示意赵虎收弓,“这两位是沙河驿的兄弟。阁下是……”
汉子打量三人,目光在边石那身已破烂的驿丞公服上停留片刻,忽然嗤笑:“驿丞?带着弓弩刀剑,在这黑风岭里追凶?边驿丞,你这官当得可够别致。”
边石神色不变:“时局所迫。倒是阁下受伤不轻,需尽快处理伤口。若不嫌弃,我们带有金疮药。”
汉子犹豫片刻,终是放下刀,背靠老松滑坐在地。边石上前查看伤势,发现是箭伤,箭簇虽已取出,但伤口处理草率,加之剧烈运动,已然崩裂化脓。
他让赵虎取来清水、药粉和干净布条,重新清洗包扎。
“你们从北边来?”汉子闭目任他施为,忽然问道。
“乌兰驿。”边石手上不停,“昨日驿中遭袭,弟兄们都没了。我们要去宣府报信。”
“报什么信?”
边石手上顿了顿,看向汉子。对方虽闭着眼,但眉宇间那股子军旅之气掩不住,这问话的语气,也带着上位者的审度意味。
“军情。”他简略答道,继续包扎。
“什么军情值得一个驿丞亲自冒险?”汉子睁开眼,目光如电,“可是鸦角山之事?”
边石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知道鸦角山?”
“知道,还知道那封八百里加急是假的。”汉子冷笑,“张勇几天前就死了,尸首还是我亲手埋的。他那指挥使印信,如今在宣府某位大人书房的暗格里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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