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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凌瑜被自己的惊叫吓醒,梦中那张鬼魅的脸好像犹在与他耳鬓厮磨,呼吸间尽是甜腻而轻浮的气息,像裹了蜜的毒,誓要将他一同带入阿鼻地狱当中。凌瑜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后背一片冰凉。

月色惨淡,凌瑜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哑声唤道:“墨武。”

下一刻,窗外多了个高大的黑影,墨武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在。”

凌瑜需要一个可靠的、真实的存在,来驱散梦中人的纠缠。于是他抿了抿干涩的唇:“今夜留在府里。”

“是。”

窗外那高大的黑影屹立着,凌瑜盯着那道影子,渐渐地,他的呼吸平复了下来。

这一夜再无梦。

翌日醒来,日光已透窗而入。凌瑜打水梳洗,用完早膳,墨武早就不在原处了。凌瑜便去那后门找他,只叫了一遍名字,墨武便从天而降。

“你去哪儿了?”凌瑜问。

墨武:“夫人说叫我‘今夜留在府里’,天一亮,属下自然就该走了。”

这小死板。

凌瑜对昨夜的噩梦心有余悸:“我昨夜太累,不过随口说的,并非叫你天一亮就走,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墨武:“……属下知错。”

“不是你的错,怪我没说清楚,”凌瑜将自己提前备下的箱匣递给墨武,“这里头是一些药品,我知道你体力佳,身体倍棒,但这风吹雨淋的,你也得仔细保养着。往后若有需求,我还会唤你。”

他还往箱底藏了沓银票,想必墨武拿到报酬后会更尽心尽力。

凌瑜正在心里为自己的无微不至而鼓掌喝彩,附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墙。

凌瑜还没看清,墨武的手已经按上刀柄,低声道:“属下去看看。”

“老鼠?”凌瑜侧耳听了听,那声音再未响起,“有些屋久不住人,许是墙根有洞。若是老鼠,你得当心。鼠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墨武应道:“属下会留意。”

门扇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光线。墙根底下,被当成老鼠的秋涧蹲在拐角,十指指节都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眼睛比指节还红。

昨夜太累?体力佳?身体倍棒?仔细保养?有需求?会唤你?

这男的他妈谁啊。

秋涧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身份:难不成是凌瑜死活不给他看的金饽饽夫君?

我操,那不能。

凌瑜刚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了,绝对看见他了,是为了气他才那么说的……吧?

秋涧不敢确认,他攥紧拳头,又往墙上捶了一记。

-

凌瑜全然不知外头有人把墙当成了出气筒,他此刻正对着一只药包发愁。

药材被秋涧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只是每一味都没标名目。凌瑜幼年不曾碰过这些,如今对着这堆干枯的根茎叶皮,他只觉两眼一抹黑。

凌瑜不得不再次将墨武叫了进来,难得有些窘迫:“你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嘴严的大夫?能请过来帮我认认药材就行。”

墨武走上前,垂眸看那摊开的药材,想了想:“我?”

墨武头一回给他讲笑话,凌瑜却绷着脸吐槽道:“不好笑。”

“咳,属下幼年在山下住过,跟村里老人采过几年草药,”墨武脸有点发红,他指着其中一块拇指大的根茎,“这是羌活,祛风湿的。这是川芎,活血行气……”

他一样一样指过去,凌瑜听着,渐渐松开了眉头。难题迎刃而解,凌瑜干脆直接当甩手掌柜,让墨武上手生炉煎药。

药罐里水沸起来,墨武将药碗端给凌瑜。

凌瑜喝了药,问:“最近府外可有什么动静?”

墨武眼睛闪过光芒:“属下正要跟您汇报,夫人当真料事如神。最近府外有总有个讨口子,模样俊朗,衣裳也干净……”

凌瑜正含着饴糖,闻言猛然咳嗽起来,糖块卡在嗓子眼,呛得他满脸通红。他弓着身子,眼眶里泛起生理性的泪光。

墨武站在一旁,伸出了手又缩回去,紧张地盯着凌瑜。

凌瑜自己咳了一会儿,倒是好多了,只是漂亮的眼睛通红,濡湿了睫毛。见墨武许久不语,这才抬起眼看墨武:“然后呢?”

墨武这才发觉自己盯着凌瑜看了许久,他猛然垂眸,目光落在地上:“属下赶了他,不一会儿他便又来了。我见此人一声不吭地坐在门外,也不像闹事的,便不想来叨扰夫人的清净。”

“你做得很好,不必管他,大抵没几日就会离去的。”凌瑜的声音很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他说不清自己是希望秋涧走,还是希望他不走。

那犹豫只一闪而过,凌瑜垂下眼,不愿再想。

-

三日后,凌瑜身上残留的毒性彻底解了。

他周身轻快不少,脸色也红润起来。凌瑜兴致冲冲地翻出上个月找人新裁的大红披风,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很是飘逸。凌瑜心里发痒,想出门玩,便叫墨武出门看看。

“那讨口子不在。”

得到答案后的凌瑜哼着小调往门外走去,日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眸子,左腿跨出门槛,却猛地被什么东西抱住了。

凌瑜低头,忽地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秋涧扑在地上,两只手箍着他的小腿,下巴抵在他膝头,仰着脸看他。

那人活脱脱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身上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衣摆沾了灰,和凌瑜这一身新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瑜有些说不出的意外,可那意外很快就被扫兴代替。凌瑜看见灰扑扑的痕迹落在那鲜艳的新衣上,格外刺眼。

凌瑜抬脚踢了踢秋涧。

纹丝不动。

他又踢了踢。

秋涧还是纹丝不动,只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眼眶里水光浮动,像是随时要落下来似的。

当年凌瑜送那些可怜的流浪狗离开时,它们往往会咬住凌瑜的裤脚,耷拉着耳朵轻吠几声,仿佛在说……

“凌瑜,别赶我走。”那坏狗的声音极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映得那双瞳孔愈发可怜,凌瑜忽然就不忍心再踢了。

“属下该死!”墨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即伸手拽开秋涧,“放肆——”

“无碍,”凌瑜出声拦下,“秋涧,把话说完。”

墨武的手顿在半空,默默退到凌瑜身侧半步的位置。

秋涧的脑袋在凌瑜小腿上用力蹭了蹭,闷声道:“那天是我昏了头,是我不好。可有一句我是真心的,我不想离开你。那日被你赶走,我本想去别的地方,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你知道的,我在这皇城只认得你,凌瑜。”

凌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却不大平静,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动摇。

秋涧又抬起了头,脖子仰着,露出喉结。仿佛只要凌瑜不答应,他下一秒就会跟狗儿一样翻滚一圈露出肚皮,然后呜咽着装死似的。

咳。

……话说回来,秋涧一定会是那个刺客吗?

不,即便有可能,却不一定就是秋涧。

他还是想救狗儿,像之前那数百次一样。

“松开我,”凌瑜冷淡道,“留下可以,但有条件。”

秋涧立刻松开手,站起身,眼巴巴望着他。

凌瑜:“不许再提以身相许的事。”

秋涧连连点头:“绝不再提了。”

凌瑜看他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侧过脸不看秋涧:“回去沐浴。”

秋涧蹭着墨武的肩膀走过,一触即分。墨武看了秋涧一眼,那目光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戒备。秋涧却浑不在意,只冲凌瑜淡淡一笑,便进屋去了。

正厅,凌瑜把墨武叫到跟前。

“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凌瑜揉着眉心,一副疲倦模样。

墨武心中纵有千万疑惑,却并不询问,只颔首道:“夫人放心,属下绝不会透露半句。”

凌瑜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的存在绝不可为人所知。若柳大人那边有任何风声,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凌瑜轻轻笑了一声:“你真的只会说是。”

墨武下意识想要接“是”,却抿紧了唇:“……嗯。”

凌瑜突然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耳朵不会像从前那样起茧子了。小文话多,耳朵总落不得清净。

然而凌瑜没想到,这份清静只维持了一夜。

翌日一早墨武来报:“夫人,柳大人的父亲来访。马车近了,还请夫人早做打算。”

凌瑜插花的手顿住:“你说谁?”

“柳权察,柳老太爷。”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凌瑜手下猛地一重,“咔嚓”一声,手里嫩绿的茎秆断开,渗出汁液,在他指间肆意流淌着。

-

半盏茶后,正厅。

柳权察坐在上首。

他如今年纪大了,早已不是昔日权臣,周身却仍散发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神情严肃,嘴角向下,极为难缠的样子。

那双浑浊的眼里深不可测,像是藏着无数算计:“瑜儿近日身子可好?”

凌瑜行礼,眼睫低垂,遮住眼中的情绪:“劳父亲挂念,一切都好。”

柳权察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是无意:“可我方才一进府便闻见有股药味,阿瑜可是身子不适,不好意思与为父讲?”

凌瑜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呼吸都慢了一拍。他大脑快速转动,终于,他唇角弯起一点羞赧的弧度:“确是有些不好意思,近日阿瑜在调理身子,想早些为柳家……开枝散叶。”

柳权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道:“好,好,有心了!”

说完,柳权察抿了口茶,又道:“不过阿瑜,我此行过来,还有一事想要请求你。”

凌瑜一怔:“您说。”

“无咎私下不是在做珠宝生意吗?他最近结识了个南方商人,和无咎很谈得来。不过,知道他已有婚配后,便不大乐意与他来往了,”柳权察顿了顿,掏出一只卷轴,“所以我此行便是想问你,为了无咎的事业,你能否先签下这份和离书?”

凌瑜瞬间瞪大了眼,柳无咎见状又补充道:“你放心,无咎对那个南方商人无意。签完之后你对外还是无咎唯一的妻子,这点不会改变。”

“是……吗?”

“若非事态紧急,我也不会现在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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