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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距吴成离开,已有七八个时辰。

凌瑜囫囵吞枣看完了前两天出去玩买的话本,又将包裹里的那只草编蚂蚱拿了出来。活灵活现,跟真的似的,但可玩性不高。

凌瑜将它们推到一边。

最后,凌瑜才小心翼翼地将底部的那块装着七巧板的盒子拿了出来。

此物与寻常孩童拼凑的七巧板不同,更该称为“七巧粉彩瓷盘”,盘口部饰赤金边,中心皆凹陷半寸,可用以盛果子或是点心。

但更让凌瑜心花怒放的是,这七块形状各异的瓷器上画有丹青,分别画着七位俊男美女。

而每块右下角又用小楷写着: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正是七星拟人。

凌瑜向来喜欢琢磨这些小玩意儿,他拿出笔墨想要临摹离手边最近的“文曲”,却总是神思涣散,墨色不是过淡,便是陡然浓得一疙瘩,洇在宣纸上,边缘渗出不规则的毛刺。

如此反复,凌瑜终于烦躁地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今日不宜画画。

不止是画画,吴成的话一直萦绕在凌瑜心头,像只嗡嗡在他耳朵里撞的飞虫。

倘若是从前,他或多或少都会因为柳大人归来的音讯而喜悦。

但现在多了个秋涧。

凌瑜泄愤般轻踢了下桌腿,砚池里的墨汁晃了晃,凌瑜又把“画画”二字划去,补道:今日诸事不宜。

他想上床歇息,可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屋子里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于是凌瑜又穿好鞋,抬眼望向窗外。

月色很淡,檐角悬着一弯窄窄的银钩,斜斜投在窗纱上。凌瑜将双手并在一起,像要掬起一勺月光似的。

他不会看手相,只是觉得自己掌心的纹路这几日淡了些,还泛着些不正常的红紫。

凌瑜想重新燃烛细看,可手指刚触上火折子,便发觉指节开始不受控地轻颤。

凌瑜:……

虽说谢黎和诊断出了凌瑜身体里的毒性,可那药效却不曾发作,这导致凌瑜一度怀疑自己天赋异禀,和修仙主角一样有个百毒不侵的体质。

恰恰相反!

原来只是还没毒发罢了。

这毒初发并不强烈,凌瑜只是略微有些不适。不过,这也让凌瑜明白了今夜心神不宁的另外一半缘故。

“该死的秋涧。”凌瑜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引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顾得上扶。

走廊里没有掌灯。

凌瑜走过十几步,脚下便渐渐暗下去。他并不怕黑,只是时常念书作画,入夜后视野总比旁人模糊些。原本不打紧,此刻却添了几分不便。

他步伐轻缓了些,踩在砖上连响声都没有。

不多时,凌瑜停在秋涧门前。

在黑暗里待久了,可见度便会高些。于是凌瑜低头,看见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结合白日秋涧的举动,凌瑜有点怀疑秋涧又跑了,他当即想要推门查证,指尖刚触及门框,便听见里间传来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凌瑜顿住了。

秋涧分明刚刚道了歉,他便这般揣测秋涧。之前还说秋涧不信任他,他又何曾信任过秋涧?

实在不该。

凌瑜看了眼天色,已近四更。

他是个典型的夜猫子,一熬夜就发狠了忘情了,自然也想不起来四更正是常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凌瑜正要替秋涧关上门,却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晚风。那风来得极不合时宜,轻柔得像一道叹息,将门缝缓缓推开,恰好是……可供凌瑜侧身进去的大小。

屋里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却在这深夜里,无比清晰地落入了凌瑜的耳廓。

那声音像是有魔力似的,凌瑜的腿脚突然就不听使唤了,等他再回过神时,竟发现自己已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何曾信任过秋涧?

话不能这么说。

这是他家,他想去哪儿去哪儿!

凌瑜两三下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理论,大摇大摆地靠近秋涧。

秋涧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像是无梦。他侧身向着床外,一只手垂在枕边,指节舒展,被子却盖得乱七八糟,上半身严严实实,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却露在外头,随意地岔着。月光洒在他小腿上,勾出一道流畅的线。

凌瑜只瞥了一眼,脸便“腾”地烧起来,他曲膝去够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冰凉的皮肤,便触电似地摊开。凌瑜好容易把被子扯正了,目光却不慎掠过那处隆起,他匆忙扭过身,面对秋涧坐着。

凌瑜看着那张熟睡的俊脸,心绪终于平息。

秋涧醒着的时候话总是很多,心思也多。时不时便会语出惊人,总要吓他一跳。凌瑜自诩道行不浅,却总在秋涧这里败下阵来,输得一塌糊涂。

可他从未见过秋涧这样这副模样。

那张素日张扬的脸在柔和稀薄的月光下,竟衬出几分温驯。眉心舒展,唇角微微抿着,却没有丝毫的防备。

凌瑜忽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凭什么自己夜不能寐,秋涧却能睡得四平八稳?

凌瑜在秋涧这里输得太多了,他想赢。

想把秋涧从摇起来折腾,让秋涧头悬梁锥刺股,不眠不休地压榨他让他研制解药!

对,就这么干!

凌瑜两手呈鹰爪状,直奔秋涧那截干净的脖颈而去。

可离他脖颈仅有半寸时,他忽然觉得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稀奇。

凌瑜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探秋涧的体温。

还活着,没发烧。

凌瑜松了口气,又要去摇他的脖子。

“只是去……而已……别担心我……”

床上的人突然梦呓,吓得凌瑜的手又缩了回去。

如此反复,凌瑜彻底没了折磨秋涧的兴致,泄气般地倒回墙上。此时身边没人,他也不必去端那夫人的架子,胡乱倒在床尾。

“朔哥,我没乱跑……只是想给你看个好玩的……你瞧这蚂蚱……”

说哥?奇怪的名字。

是秋涧的哥哥吗?听这两句,这位“说哥”应该对秋涧很关切的样子。

倘若能找到他就好了,秋涧一定会恢复记忆的。

可惜人海茫茫,大海捞针,凌瑜只是随便想想,没抱什么希望。

秋涧这人手长腿长,没给床上留什么位置,凌瑜只能避开那人四肢,撑着脑袋瞧他。

那人嘴角浮起几分弧度,美梦还在继续:“我昨日见郊外的花都开了,我们三个……放风筝……我做好了……”

秋涧说“我们三个”,看来除了那位“说哥”外,他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吧?既然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就没人管管他呢?放任他伤成这副鬼样子。

不过凌瑜并没有在那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更在意的是秋涧口中那句“蚂蚱”和“放风筝”。

凌瑜真想象不出秋涧这么大个个头蹲在地上玩蚂蚱的样子。

秋涧像是能读懂他的心似的,将手掌翻了过来,露在凌瑜面前。

凌瑜便瞅着他的手看。

老茧旧伤密布于此,白瞎了这手好看的形状。凌瑜虽没去碰,却也能想象到那里的触感一定是极为粗糙的。

话说,秋涧做的风筝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样的手,恐怕是不会费心去在风筝上作画的。也许随便抽块没那么脏的白布就开始哼哧哼哧抹浆糊了。

最后那白布孤零零飞在半空,跟投降似的。

凌瑜是真心被秋涧这话勾引到,想去放风筝了。

想到最后,他竟试图跟秋涧对话:“我觉得风筝上头还是不要空着。画金鱼最好,鲜艳,寓意又好,你觉得呢?”

狠心的秋涧没回答。

凌瑜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却见秋涧的手呈拿线轴的模样,此刻空举在半空,有些诡异。凌瑜堪堪避开秋涧挥来的双手,却还是中了招。幸好秋涧的动作很轻柔,虎口蹭过凌瑜光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果然是粗糙的。凌瑜想。

秋涧很快放完了风筝,手放回去,又恢复了平静的睡颜,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这条命真是又好又硬,”凌瑜嘟囔着嘴,“反正,唉,比我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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