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涧问出那句话后,整间客房安静得可怕。
凌瑜石化般愣在原地,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那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在压抑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把药碗扣在秋涧头上似的。
可秋涧觉得他没说错,仍在一旁源源不断地输出着:“那是要给谁看,小文?那个姓谢的医师?还是另有其人?”
凌瑜觉得自己要断气了。
但在断气之前,他忽然从秋涧松弛的语气里读出了几分试探。
凌瑜声音硬邦邦的:“关你什么事?反正不是你。”
“那就当是我了。”
草。
凌瑜在心里怒骂一声。
自己的解药还没着落,差点被秋涧这不要脸的套了话。凌瑜越想越来气,趁着秋涧张嘴间隙,把那勺子捅了进去。
瓷勺狠狠压在秋涧舌头上,褐色从唇角滴落,滑过他凌厉的下颌,等胸膛的绷带都沾满了药色,凌瑜才不情不愿地结束了这场“暴行”。
凌瑜嗔怒时眼尾泛红,连带着水润的薄唇也跟着微微发颤。秋涧欣赏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要说什么:“那晚……是你照顾我的?”
凌瑜没好气地叉起腰:“这府里拢共就三个人,你说是谁?”
“为何你晚上那般温柔,白日里却这么不客气?难不成是有什么同胞兄弟不成?”
秋涧这话问得认真,思及深处甚至还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
“什么有的没的,滚蛋。”凌瑜白他一眼,拂袖要走。
秋涧指尖勾住凌瑜滑落的袖口:“别走。”
凌瑜烦躁地扯了一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人竟被他拽得险些跌下床来!
凌瑜大惊,慌忙转身扶住,手忙脚乱地在秋涧身上检查。那人指尖柔软温热,隔着单薄的里衣抚过伤口边缘,秋涧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凌瑜见他没事,语气又平淡下来:“我说你这个人就不能消停半刻吗?药都喂完了,还有何事?”
秋涧不自然地扯了扯被子:“凌瑜,我想听你念那日的话本。”
凌瑜想起那夜情形,顿时不快:“你把我话本当睡前故事听,不念不念。”
“那本书是不是叫玉笛情缘?”秋涧道,“我还记得你刚好讲到那小情儿穿了女装翻墙去少爷家里,少爷家里人管得严,只好将小情儿藏在后院。你讲到此处便停住了,我那日便在想,那小情儿并没被发现,是也不是?”
凌瑜略有讶异地看了秋涧一眼:“你那日听着听着便睡着了,我还以为你根本没听!没想到、没想到还……”
还把后续剧情猜对了!
“抱歉,先前对你有些许误解,”秋涧语气真诚,“其实我和你一样,都对话本十分感兴趣。”
“你、你……”
凌瑜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只是“你”了半天也不知是该先说“谁说我喜欢看话本了”还是“你喜欢什么管我屁事”。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脚步声在廊间回荡,回来时,凌瑜手里多了本边角卷起的书。凌瑜翻开《玉笛情缘》,轻声念起,那故事很快便到了后半段。
“……文少爷想,一定要找那个神秘人问个明白。”
秋涧:“我猜那神秘人定和小情儿的情投意合,不然为何要这般护着他?”
凌瑜:“这前头都是讲文少爷和小情儿的,肯定是他俩最后走到一起,跟这个神秘人有啥关系?”
秋涧:“你提前看了?”
凌瑜:“怎么可能?是你不懂套路。”
秋涧不争辩,只示意他继续。结局果如凌瑜所料,他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厉害。”秋涧笑了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真探讨起来。凌瑜起初还端着,说到兴头上,眼眸越来越亮,时而蹙眉反驳,时而拊掌称妙,后颈的红痣便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秋涧忽地有些心猿意马。
心跳掩盖了凌瑜念书的声音,咚咚撞击着。凌瑜身上那股桂香此刻似又浓密了几分,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
秋涧冷不丁痴痴道:
“你好像我母亲。”
凌瑜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多了几分明显的急切:“你想起来了?那我的药方……”
秋涧茫然:“我只是依稀觉得小时候母亲给我念话本时大约也是这般神情。”
“还有呢?”凌瑜期待地看着秋涧。
秋涧却摇了摇头:“没有了。”
凌瑜嘴角一抽,突然抓着秋涧的脑袋晃了晃,试图倒出什么东西:“再想想!”
秋涧又露出那副熟悉的,头痛欲裂的表情。
凌瑜立刻松手,认输了:“算了别想了。”
说完又不甘心,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敢骗我,我定与你同归于尽!”
秋涧突然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牵动伤口,他疼得一边吸气一边道:“怎么总说这样的话,你就那么想和我殉情吗?”
凌瑜踢了床柱一脚,木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扔出去!”
话虽这么说,秋涧却知道凌瑜并不会真的将他扔出去。
此后两人又聊了许久,橙红的光透过窗纸漫了进来。
小文敲门将晚膳送了进来。凌瑜自己两三下吃完,又将另一只盛着粥的碗拿起。这次秋涧倒是听话,安静地就着凌瑜的手喝粥。
只是凌瑜有些走神。
秋涧吞咽时莫名让凌瑜想起自己未出阁时曾救治的猫狗。
喂食时它们也是这样乖乖低着头,喉咙轻轻蠕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吃完了还会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凌瑜至今还记得它们毛茸茸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跟面前这人的青丝有几分相像。
“嘶。”
一声抽气将凌瑜拽回现实。
原是他手抖将粥洒了出来,粘稠的液体正正泼在秋涧的锁骨下,那处完好的肌肤立刻泛红,转眼便鼓起两个水泡!
“你……是在报复我吗?”秋涧的声音有些迟疑。
凌瑜拿帕子去擦:“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帕子吸饱了褐色药汁,留下湿润的痕迹。秋涧的目光落在他略显慌乱的脸上:“你刚在想什么?”
凌瑜刚伤了人还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再说那句“关你什么事”。
忽然,他福至心灵,眸中瞬间雾气氤氲:“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秋涧追问。
凌瑜作势抚了抚眼角:“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也曾和你一样受了重伤,我那时便是这样照顾他的。”
秋涧默了默,许久才声音飘忽地发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唉——”凌瑜长长叹息一声,脚步沉沉地离开了屋子。
只是刚将那门合上,凌瑜立刻肩膀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方才说得有模有样,就连自己都快信了。
什么很重要的人?编的,通通都是编的!这下,秋涧总不好意思追问了吧。
若非情势所迫,凌瑜真想指着秋涧的鼻子嘲笑秋涧:看到没,这就是饱读诗书的重要性!想玩过老子,下辈子吧!
凌瑜长舒一口气,蹦蹦跳跳回了自己寝所。
可惜饱读诗书的并不只凌瑜一人。
室内,秋涧盯着凌瑜离开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重伤?照顾?
秋涧抬起手,虚握了握,掌心似还残留着凌瑜手腕的余温。
那人刻意的疏离,偶尔流露的关切,欲言又止的眼神。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原来如此。
原来凌瑜一直支支吾吾,是因为……他就是凌瑜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脑中疯狂滋长。
他推断大抵是凌瑜心底别扭,所以才会时而温柔时而冷淡。而凌瑜失神的时候,定是在回忆他二人的往昔。
也许秋涧失忆前是个无名剑客,想要与凌瑜做一对侠侣,却被世俗所阻拦,秋涧为了救凌瑜受了重伤,而凌瑜为了保护秋涧,这才把他藏在这僻静无人的府邸里悉心照料着,还专门编出一套说辞来迷惑他。
秋涧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越想越觉合理。
他抬手摸了摸锁骨下被烫起的水泡,那轻微的刺痛仿佛也成了某种甜蜜的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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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黎和来复查时,突然问凌瑜要不要出门走走。
这可真是铁公鸡下蛋,平时谢黎和这小古板恨不得让他闷死在府里。
凌瑜几乎瞬间就答应了他。
市集,凌瑜停在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
他捧起一套瓷质的七巧板,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痒意。从前在凌府他就爱收集这些玩意儿,一个人能在屋里摆弄一整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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