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跑慢些!”
“前边是林子,仔细脚下!”
“天色暗了,求您回吧——”
“夫人……”
仆从小文焦急的呼声渐渐被风声吞没。凌瑜嘴角扬起一抹近乎雀跃的弧度,乌黑柔软的长发在身后肆意飞扬,竟将这萧瑟秋日也染上了几分鲜活的明亮。
舒坦,简直是太舒坦了!
自成婚以来,他处处循规蹈矩,何曾有过这般放纵的时刻?偏小文是个实心眼的,不懂他心思便罢,还一味聒噪扫兴。
鞋履碾过草丛,惊起几只肥硕蚂蚱。凌瑜眼波流转,他腰身一弯,便如游鱼般滑入了幽密林间。
他蹲伏在茂密枝叶后,仔细听了片刻:除了风吹叶动,万籁俱寂。
“太好了!”凌瑜挥动手臂小声欢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草木清气沁入心脾,“啊,是自在的味……”
“道”字还未出口,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猛地钻入鼻腔。
凌瑜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寒意猝然窜上脊背,凌瑜甚至来不及思索便想跑路。然他还未迈出几步,脚腕猛地被箍住,凌瑜想要挣脱,却被那凶狠无比的力道拖拽着摔在了地上!
“砰!”
尘土呛入口鼻,凌瑜霎时金星乱迸。
然而下一刻,凌瑜的眩晕竟被下巴上传来的剧痛生生掐断!一只冷如铁钳的手死死攥住他,力道之大,甚至能够听见骨头的哀鸣。
他被迫仰起头,张口欲呼,却只来得及咽下一颗滚入喉间的药丸。那东西带着一股子腐朽的辛辣,灼烧般滑过他的喉咙。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往深处一顶,杜绝了他任何呕吐的可能。
粗粝的指腹带着血腥和污浊,刮过凌瑜敏感的上颚,激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呕——”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涎水混着对方手上的血污从他唇角滑落。近在咫尺的浓重血腥气几乎令他窒息,一种头身分离的错觉攫住了他。
男人手上半凝固的暗红蹭过凌瑜白皙脆弱的脖颈,留下刺目的污痕,冰冷与粘腻的触感让他浑身起栗。血色在薄嫩的皮肤蜿蜒而下,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那只手终于放开了凌瑜。
凌瑜瘫软在地,剧烈咳嗽,指尖徒劳地抠挖喉咙,试图将那灼烧感驱赶出去。他抬起颤抖的眼睫,颤巍巍地看向对方。
那是一张被血污覆盖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黑沉的眼底翻涌着野兽将死前的凶戾与冰冷。
“夫人!”小文的惊呼由远及近。
凌瑜想逃,那男人却猛地用残存的力气翻身,将凌瑜严实压住,冰冷的手掌再次捂住他的口鼻,血腥味灌满了凌瑜的感官。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轮廓。
坚硬如石的胸膛紧贴着他的,紧绷的腿部肌肉将凌瑜的挣扎无情地压制,每一寸接触都传递着那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
“唔……!”
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贴着凌瑜的脸庞响起,气若游丝,却像毒蛇般钻进他的耳廓:“想活……就救我。”
那气息是灼热的,扑在耳廓最敏感的皮肤上,激起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但捂住他嘴的手掌却冰冷地像个死人。
极冷与极热的触感令凌瑜止不住地颤抖。他拼命点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男人眼底的凶光似乎缓和了些,沉重身躯彻底压下来,昏死过去。
凌瑜被压得眼前发黑,窒息中竟闪过一个念头:
死了?
小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男人从凌瑜身上挪开:“夫人你怎么样?”
重压骤去,凌瑜瘫软在地,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剔透。他大口喘息着,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
不对,他不能死啊!
凌瑜又扑腾着过去探男人鼻下——
还残存着些微弱的呼吸。
“小文,”凌瑜声音嘶哑急迫,“快去寻辆马车,要快!把他带回去!”
小文办事还算利索,不到一炷香,一辆简陋的青布小车便停在了林边。
若换平时,凌瑜根本不会乘这样有辱身份的马车。此刻却顾不得了,只能咬着牙将男人连拖带拽地弄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小文在前头驱车,凌瑜和那男人则于车厢里对坐。
凌瑜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暮色,低声道:“小文,回府后你去把谢医师请来。谨记,切不可惊动他医馆里的其他人。”
“是。”
-
回到自家府邸时已近黄昏。
院中几株高大银杏叶缘微黄。凌瑜和小文将男人抬出车厢时,一枚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凌瑜肩头,又滑下,驻足在男人染血的胸膛。
那衣襟早已在拖拽中松散开来,露出一片精壮却布满可怖伤口的肌肤,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只是将人安置在客房榻上,凌瑜已是一身冷汗,里衣湿粘地贴着背脊。小文先伺候他漱了口,又拧了热帕子为他擦脸。
“我这便去找谢医师。”末了,小文递上一面铜镜,眼神含蓄。
凌瑜怔怔望向镜中。
惯常明媚的脸上,此刻只剩一片空白。
眼周与鼻尖因之前那人粗暴的对待泛起粉红,衬得他本就标志的眼型越发艳丽,宛如抹了胭脂。
可颊边散落的发丝和微敞的衣襟,却将这分艳丽拖向了某种不可描述的境地。
凌瑜沉默片刻,将铜镜放在柜子上,他咬住发带,指尖翻飞。很快,两鬓编出细小的麻花辫,其余青丝柔顺地垂在身后。他手法娴熟,没费什么劲儿。只是放下梳篦时,不慎磕到了自己的下巴。
凌瑜小声叫了出来。
被男人掐过的地方指痕红艳,迟迟消不去。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残梅,无端生出几分风流。
痛。
凌瑜委屈地咬了咬唇,随即像要掩盖什么,匆匆换了件领口最高的衣裳。没过多久,小文便引着一个年轻清秀的医师疾步而入,来人正是凌瑜的好友,谢黎和。
谢黎和见凌瑜神色凝重地在院子里迎接他,便知没好事:“情况我已经听小文说了,你啊你,这些年胡闹的性子半分未改,早知道……”
“少啰嗦,”凌瑜左手接过谢黎和的药箱,右手一翻,露出一截羊脂玉般的小臂,“你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中了毒?”
谢黎和停了说教,手指搭上去。
“怎么样?”凌瑜抬眸看他,往常清澈见底的眼眸染了几分忧色,竟是泛起薄薄一层水光来。
见谢黎和沉吟不语,凌瑜便用脚尖碰了碰谢黎和:“说话。”
“是中了毒,”谢黎和双唇紧抿,“请恕我才疏学浅,一时想不出解法。”
凌瑜便把头埋得低低的,跟只鸵鸟似的,自闭了。谢黎和刚要出言安抚,鸵鸟又伸直了脖子,噔噔蹬地把谢黎和的药箱扔进了客房里:
“退而求其次!你去瞧瞧里头那位,务必救活他。”
谢黎和提着药箱进去,不多时,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或是清洗伤口,或是敷药包扎。凌瑜坐在外间,那咽下的辛辣感仿佛又隐隐从胃里反涌上来。
谢黎和忙活了好一阵,探出身唤凌瑜进去:“那人外伤极重,却未伤及根本,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还好。
凌瑜心烦意乱地道了谢,又问:“他何时能醒?”
“不好说,快则一两个时辰,慢则昏睡一两天,”谢黎和答完,嘴又痒了,“你方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
凌瑜撸起袖子,当即决定治一下谢黎和的毛病,“啪”地一声拍上那人后颈——
下一瞬,榻上之人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长睫剧颤,缓缓掀了开来。
依旧是那双眼睛,只是此刻褪去了凶戾,蒙着一层迷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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