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持刀的手掌生着略显粗韧的薄茧,蜻蜓点水地擦过。
园惜立刻不自在地打了个激灵。
“殿下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只是他自然不能出手推开眼前面含霁色的太子殿下,遂只能屈起膝弯朝后退去,可花朝却似毫无所觉他的避让,满面无辜地半点没松手。
这一动,反倒将细窄的罗带牵得绷紧,勒得园惜净白的小腿微微鼓起点柔腴的软肉。
“是不是扯疼你了?”这时花朝才状若恍然地轻“咦”一声,语带歉意地低声道,“要不我替你揉一揉?”
园惜当即将小腿往身侧藏了藏。
“没有的事,殿下不必如此。”
言罢,他偏过一张清削的脸,低头飞快地重新系好罗带。
花朝倒也没再得寸进尺。
庭外白雀掠过,他慵倚屏风,身穿的浓墨绸衣泛着幽紫,肩头一片靛蓝繁花,深浅重瓣间点缀碎金,在日光下斜映到园惜拢着带尾挽结的手背。
钟离金氏世尚精雅,连袜带都讲究用提花罗,方才被勒过的腿侧肌肤也印上了宝相花缠枝织纹,浮着淡淡的玫瑰色。
花朝垂眼瞧了片刻,忽而温声道:“下回我一定注意。”
园惜:“……”
还、有、下、回?
园惜轻吁一口气,心下又暗暗记了一笔账,面上只恭谨疏离地颔首:“时候不早,我还有些事要料理,便先失陪了。”
岂料才走到檐下,便听花朝状似随意地说:“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幅朝昙画鬼的真迹,正想请人临摹一幅,留作平日赏玩,不知你可合适的人选?”
廊外寒潭,几尾锦鲤悠然掠过浮着碎冰的池水。
园惜步履一顿。
“说来也巧。”花朝又悠悠补了一句,“翰林图画院近来又采办了些难得的画料,听说其中还有几匣上品空青。”
“嗵!”
领头的一条丹顶红鳞被枝头坠落的雪块砸了个正着,脑袋晕晕乎乎地曳尾转起圈。
园惜慢慢回过身,薄透的眼睑轻缓一抬。
*
衹园中庭壁立一座青玉山子,黑松瀑布,层峦叠嶂,数十盏暗蓝色琉璃灯宛如一幅倒悬的星宿图。
颇梨苑就深藏于流水枝影间,佛手香橼,桫椤茉莉,四时翠幕如帷。
一片狭长的琉璃槅窗剔透澄澈,园惜临窗凝神摹画,细笔先勾出山鬼衣纹,再蘸淡墨分染海神的水浪。
花朝姿仪散漫地坐在憩榻,一边拢袖从茶籯中取出茶具,一边瞧得比他还仔细。
只不过园惜是看画,花朝是看人。
经过这么几遭,他也算有些习以为常太子殿下虎视眈眈的视线了,既是千载难逢的孤本,姑且忍他一回。
忽闻一阵纷沓的足音,夹着轮轴辘辘的轻响。
园惜停笔抬眸。
来的是在馔厅见过的那位坛公公,身着绿袍,头戴幞头,像只裹了层青皮的汤圆,身后两个小黄门推着一架朱漆轮案。
“殿下吩咐给园小郎君备下的吃食,您瞧瞧合不合口味。”圆咕隆咚的内侍笑眯眯地一揖礼毕,说着还不忘咽了咽口水。
旁侧的小黄门应声上前,将盏盖逐一揭开。
莲花鸭签,鸳鸯炸肚,鹌子羹,末了一枚蟹酿橙,热雾霎时裹着肉香盈室。
园惜鼻尖轻轻皱起。
道道皆是费工考究的荤馔。
唯独角落里那只白汽袅袅的竹蒸屉,盛着前番他没吃上的仙桃包。
“昨日不是没吃好么?”花朝作出专心烹茶的模样,闲雅地往黑釉盏里添了些茶汤,“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园惜倏然会意。
看来昨夜揶揄得还不够,这是又拿一桌珍馐来试探自己?
难怪无端邀他过来临画,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承蒙殿下厚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园惜按下心头的不爽,抿唇淡笑,行礼谢恩。
满目山珍海味,园惜只拣了一只松软的仙桃包,箸尖还未递到唇边,他又停下,狐疑地斜觑了一眼夷然品茗的花朝。
宴无好宴,太子殿下如此处心积虑,指不定还留着什么后招。
这仙桃包里,该不会也动了什么手脚?
“……”
几番思忖,园惜又踅过身走到花朝近前。
“这样好的东西,我怎敢吃独食。”他微敛双眸,神色静驯地将瓷碟呈到花朝面前,“还是请殿下先用吧。”
心下料定花朝会推辞,再不济也要借故将碟子晾在一边。
果然,太子殿下举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雾蒙蒙的日色照进屋内烘花的氤氲。
花朝垂眸瞧了眼那枚粉白玲珑的仙桃包,唇角微扬,没接过瓷碟,而是抬手覆住园惜的手指。
“你肯先想着我,比什么都好吃。”
园惜:“……”
花朝掌宽指长,轻而易举便将园惜的手整个笼住,指腹贴着细薄的腕骨,烫得园惜下意识挣了挣,却没能挣脱。
见他迟迟没有动筷的意思,园惜只得又道:“那殿下趁热用吧。”
花朝莞尔望着他,斩钉截铁:“我不会用筷子。”
园惜:“……”
犹豫再三,他不情不愿地夹起一只仙桃包,试探着递到花朝唇边。
花朝行云流水地低头,半点不客气地就着他的筷子咬下半边,还煞有介事地品评:“好像糖放少了。”
周遭侍立的内侍交换了个眼色,坛公公倒是极为知情识趣,恋恋不舍地瞥了眼那一桌佳肴,便示意众人随他悄声退下。
也不知是今日内廷的御厨手艺欠了火候,还是太子殿下嘴刁,园惜半推半就地接连喂了他三四枚,总算有合了花朝口味的。
园惜这才疑心尽消,自己动了筷子。
仙桃包暄软皮薄,咬开细腻的蜜桃果馅,清甜融着一缕桂花蜜香。
园惜小口慢嚼,唇畔不自觉微微翘起一点,只是心思又兜兜转转飘到了先前的思虑。
眼下倒是个探问的好机会。
心念几转,园惜侧眸一瞥正赏玩他笔下摹本的花朝,斟酌着措词道:“殿下万金之躯,身系国祚,为何会突然驾临衹园?”
“还能为何?”
青玉山子另一侧,孔雀止息树下的茶寮正是热闹。
繁枝密叶织成浓绿的帡幪,笼罩着一座穹顶嵌满明瓦与琉璃的温室,汤气薰蒸。
三两成群排队的少年笑语喧杂,桂霖站在茶点案前,从漆盘里拣了块卖相最佳的乳糖狮子,乜斜向浓眉紧拧的金舞鸾:“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太子殿下昨日护着表妹,自然是怜惜美人呗。”
“天真,太子殿下岂是那等贪恋美色之人?”金舞鸾面露鄙夷,随手往旁侧抓了把,又忙不迭改口,“……不是,他长得也就那样。”
桂霖望着他没言语。
金舞鸾俨然一副高人指点迷津的派头:“况且你不觉得最近古怪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吗?”
桂霖仍旧没搭腔。
金舞鸾:“你大哥向来得太子殿下青眼,可殿下却突然说他旧伤未愈,命他只与那些白丁一道渡河。”
奈河诸境凶险各异,若渡客多是寻常百姓,所遇关隘便也平易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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