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惜心道大事不妙。
一阵跫音落在吱呀作响的松软积雪,花朝闲庭信步,腰间蹀躞琤然,革带金钩䚢,紫罗障扇后列出数名佩刀禁卫。
“快起来!”
“参见太子殿下——”
溪畔众人先是一怔,紧接着众口异声地躬揖行礼。
一触即发的洛川与园惜也低眉欠身。
窸窸窣窣的纷乱声中,园惜听见不远处的金舞鸾嘀咕:“……你哥怎么也来了?”
桂霖嗓门压得更低:“我要是知道还能过来?”
伴行太子的桂濯通身重绣的佛头青圆领袍,眉目深峻,清简的俊朗。
“虽说衹园麇集傩门才俊”,先开口的却是花朝身侧一位体态丰敦的内侍,宫里都唤他坛公公,趋步擎着青罗伞挡雪,和煦道,“可到底年少气盛,总免不得争个意气。”
内廷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他这冷不丁地一开腔,明眼人顿时听出点拉偏架的猫腻。
适才紧咬不放的魏潇哪肯容他三言两语揭过去,洛川还没言语,他便当即上前一步:“金氏罗刹当众对同窗动武,又冲撞东宫尊驾,合该严惩。”
花朝缓缓踱步而来,先没言语。
众目齐刷刷落向园惜,四下低语不绝。
“殿下怎的突然驾临?”
“还偏巧撞上这么一出……怕是有好戏看了。”
园惜面覆恭顺地垂着眼睫,只是少顷,终究还是没忍住抬眸,正对上一双黑山白水的异色眼珠子,宛如巡猎的夜鸱死死黏在他面颊。
园惜:“……”
花朝斜睨了眼洛川左脸那明晃晃的巴掌印,慢悠悠道:“方才是你动的手?”
俨然是要兴师问罪的阵仗。
“是。”园惜小得伶仃的一张脸苍白得要融进雪堆里,轻言细语地应了,心下愈发笃定眼前笑里藏刀的太子殿下来者不善。
金渐浓连忙敛袖躬身:“家弟性情尚稚,经不得言语相激才一时失了分寸,还望殿下念他初犯,宽宥一二。”
金舞鸾原本是乐得看园惜被搓搓锐气的,这会儿却又有些坐不住。
洛川偏了偏下颌,舌尖慢慢刮过齿列,其余江陵诸生见园惜仍旧面无慌惧之色,更觉愤然。
“到了太子殿下跟前还毫无悔色!”
“不见棺材不落泪。”
碎雪杳杳扑在青罗伞面。
下一刻,花朝轻提唇角,牵起园惜方才掌掴的那只手道:“伤到了吧?”
园惜怔怔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岔了。
花朝垂眸,指腹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抚过,一本正经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脸上是肉,你这手也是肉,哪有只疼一边的道理?”
园惜:“?”
衹园众人:“?”
花朝捏了捏细腻的指尖,又慢声道:“不过既是衹园子弟,同窗之间切磋一二也是常事,但馔厅到底是用饭的地方,往后若要对决,还是该另寻地方。”
满座鸦雀无声。
魏潇嘴角抽了抽,洛川眉心直跳,一干江陵诸生脸色更是千变万化精彩纷呈。
桂霖立刻顺杆而上:“殿下所言极是,洛兄皮糙肉厚,论起来,表妹……园惜才是吃亏的那个呢。”
桂濯侧眸觑了他一眼。
花朝听罢,径自看向园惜:“想来你也不会同他计较,不过一点小事。”
园惜忍住抽开手的冲动,一时摸不透这太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略略斜睨,恰与洛川寒沉沉的视线撞个正着。
心念微动,园惜朝花朝靠近半步,仰脸轻声道:“殿下金口玉言,说的自然都对。”
他浓睫并不翘,只凤尾森森的蓊郁低垂,就这么一霎,轻罗小扇般将花朝胸间的流萤扑得七上八下。
“……”
花朝倏然阖了阖眼,抬手抵唇。
园惜:“?”
……这是嫌自己身上的罗刹气息?
园惜狐疑地瞧了他片刻,又默默将方才贴近的半步退回去。
眼看情势愈发怪异,园惜欠了欠身道:“殿下若无旁的吩咐,我还想趁午间去贝叶阁一趟,便不叨扰了。”
素袍袖口微微一晃,露出截清削的腕骨,淡红细线缭乱缠绕,恍若天生胎痕。
临近的金渐浓与洛川皆是一震。
——这是奈河的“红线”。
一朝沾染奈河,此后劫数相逐,往复不休。
赢了,渡津返世,输了,自有千百种死法候着。
渡河次数愈多,红线便生得愈长,据传待它首尾相衔之日方能彻底解脱。
只是奈河现世至今,尚未有人等到这一天。
花朝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倒也没拦着,颔首应允:“去吧。”
积雪繁若荼蘼,少顷,东宫一行也沿廊庑离开馔厅,那位生了张福神般讨喜脸的坛公公却落后几步,转身来到金渐浓与洛川面前:“二位公子,请随咱家来。”
紫罗障扇隐没在树影里,方才屏息敛声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金舞鸾不由蹙眉:“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桂霖似有所思地望向檐廊尽头。
“看样子,太子殿下是要渡奈河了。”他摩挲着下巴,兀自喃喃道,“……可为何不让娑罗庭的大傩陪同呢?”
檐顶老槐苍黑的枝柯洒落微末雪絮,桂霖没管瞠目结舌的金舞鸾,眸光无意间掠过僻静一角。
起先挑起事端的师更颜正埋头奋笔疾书。
两颗脑袋连柄樱桃似的凑过去一瞧。
【夺魁手记·其一】
【欲拔头筹,当机立断为上,掌掴亦不可迟疑。】
桂霖:“?”
金舞鸾:“?”
临溪席间,浅濑浮光映上栏槛,嘈切的私语如浪不歇。
一声低嗤冷冷落下:“不愧是罗刹,真是好手段。”
“什么手段?” 近旁传来一声疑问。
魏潇轻蔑地朝衣着寒素的少年瞥了眼:“还能是什么?罗刹再怎么装得像个人样,骨子里也不过是淫邪浪荡的牲畜,彘狗不如。”
先前出言讥讽的少年也奇道:“你没听过?罗刹——”
“罗刹禀性淫逸,食色同欲,尤嗜血腥,每逢大啖人肉,情欲愈加炽盛,欢宴彻夜无休,往往沉溺其中,不知餍足,与之交欢者似饮下迷魂汤,如痴如狂,再难戒掉……”
已近未时,衹园贝叶阁的楼阁翡翠般嵌在苍松古杉间,黛瓦墨檐。
园惜一目十行略过题注的蝇头小楷,仔细琢磨起纸上人物的勾线设色。
画的是罗刹春夜宴乐,这幅一般。
他面无表情地翻了过去。
窗牖开得格外宽敞,映入一带松绿缀白的雪景。
园惜还真没诓骗太子殿下。
只不过他本是要查查草药名目,看看紫梢花究竟是何物,却不由自主被纷繁绚丽的画册吸引了去。
贝叶阁藏书海纳百川,还兼设画苑,丹青造像所需的材料一应俱全。
园惜自幼就喜欢这些东西,纸笺熟绢、金银箔、云母粉,各式画材挑挑拣拣消磨一整日也不会腻,尤其是颜彩。
群青、石绿、藕荷,葡萄紫……浓淡深浅地盛在白瓷碟与蓝硝子瓶中,熠熠生辉,光是看着,五脏六腑都像被这片斑斓的美暴烈地涤荡。
起先园惜还在看水陆佛画,转眼却见深处另设几架纱橱,还有专人看守,取阅不得过久。
锁在木匣里头的有花鸟山水,仕女神佛,也有春宫秘戏,一问才知价格惊人。
园惜略略翻过几本绫面锦笺的艳画,心念电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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